简迟的质问让邵航清醒不少,打了一个懒洋洋的哈欠,双臂环绕住他的腰,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忘记了,你可以再提醒我一遍,也许明天会记得。”

    “你……”

    面对这种无赖行为,简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说不下去。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幕或许会成为常态。幸运的是邵航早上没有课,简迟得以一个人离开,要是被邵航缠着一起走出寝室,他相信不用等到第二天,学校里又会漫天飞起不着调的传闻。

    心情稍微平复一点,然而等走进教室对上张扬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时,这种感觉再次卷土重来。

    “简迟,你真的和邵航住在一起了?”

    大大咧咧的张扬都看得出简迟不好的面色,连忙加上一句:“我是从别人那里乱听来的,有人看见邵航走进你的寝室,还搬了好多东西进去。你知道的,邵航那个人做什么事都太扎眼了。”

    简迟当然知道,以至于只剩下一种毫不意外的无力。张扬见他沉默,误解了什么,绞尽脑汁却越描越黑:“虽然邵航有时挺讨厌,但我还没看见过他这么认真地对别人。简迟你放心,我不歧视……”

    “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简迟无奈打断,身后猝不及防传来闻川的嗓音:“哪种关系?”

    张扬抬起头,刚回答三个字:“我们在……”随即被简迟第二次拦截:“没什么关系,张扬在说他论坛上看来的八卦。”

    “对对。”在这方面张扬的脑子转得很快,明白简迟不想被别人知道刚才的谈话内容,连忙点头附和。

    这个随口扯来且漏洞百出的谎言大概不会让闻川相信,但简迟实在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从闻川的脸上看不出他是否识破了这句谎言,坐在简迟身边,沉默一会,没有追问上面的回答,“你想好了吗?”

    “什么?”简迟没有从这突然跳开的话题中反应过来。

    “菁菁的事情。”

    邵航的出现让简迟差点把这个事抛到脑后。思忖许久,或者说是纠结更合适。现在的他无法掌控自己在圣斯顿的自由,无论是抱有偏见的沈抒庭,还是占据寝室的邵航,简迟都没有办法忽略得那么彻底。闻川拥有学校的批准,但他没有。

    “抱歉,”简迟觉得这两个字格外难以开口,可又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等你过去后,我们或许可以开视频。”

    闻川直直望来的双眼让简迟久违触到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冷郁,绕着沉沉的嗓音:“因为邵航吗?”

    “不是。”简迟不自觉放低声音,僵持两秒后投降:“好吧,有他的原因。”

    “简迟,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闻川开口,眸色微闪,难得说出一句完整的长句,“我一直没有把传闻放在心上,因为我相信你。你要为了邵航拒绝我吗?”

    陈述性的话语平淡有力,随最后一句反问让简迟哑然。他并不是为了邵航,而是为了自己,可就像闻川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没办法两全的选择。要么向邵航妥协,要么接受闻川的邀请,他对前者的感觉太过复杂,但闻川,是毋庸置疑的朋友。

    犹豫中,闻川似乎已经明白了答案,唇角抿得很紧,半晌才发出声音:“我知道了……”

    “我会去。”简迟匆忙出声,给出了回答。

    果然,天秤最终向闻川的方向靠拢。

    简迟知道他在别人眼里最鲜明的标签就是‘好学生’,好学生是绝对不会逃课,违反校规。但事实上,简迟已经不是第一次做出和规则背道而驰的事情。芸城高中的校规没有圣斯顿这样严厉,简迟那时就会借着帮老师改卷子的理由在开空调的办公室里呆上一整个晚自习,只要他说自己已经完成了作业,相信他的老师就不会多说什么。当一件事情的结果可以轻易预见,简迟当然也免不了俗,选择让自己更加舒服的捷径。

    他不喜欢后悔,当决定做出以后就不会再去思考这个问题。夜晚降临,校园空无一人的道路笼罩在寂静的月色下,闻川穿着一身黑色,双手插在兜里,站在路灯下和影子融合,目光追随从宿舍楼走下来的简迟,唇角不明显地向上翘了一下,低声问:“紧张吗?”

    “这个时候就不要问这个问题了。”简迟拉住闻川的手臂,快步向前,他不敢保证邵航相信了‘去图书馆辅导张扬’这个说辞,差一点就要被邵航跟上来。不过想到邵航反应过来被糊弄后的表情,简迟的心情就和拂过面颊上的晚风一样舒畅。

    妥协是自保,并不代表他对邵航擅自搬进宿舍的许可。这种带些报复的感觉让简迟都忽略了紧张,直到走出很远,才扭过头回答闻川最开始的问题:“很刺激。”

    闻川任由他拉着向前走,无声笑了笑。

    学校的位置太过偏远,打车到市里花费不少时间,这还是简迟第一次看见川临市中心的夜景,明亮得让他误以为闯入了白昼。第一事情当然是去买礼物,简迟把那套书亲自买了下来,才知道闻川已经提前订好蛋糕,六寸大小,配色是鲜艳的彩虹,最上面还有一个小糖人,写着‘生日快乐’几个字。分开看有些土,搭配在一起倒显出些特立独行的好看。

    “菁菁知道我今晚要过来吗?”快要到的时候,简迟反倒紧张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给人生日惊喜。

    闻川说:“我没告诉她,她看见你在肯定会高兴。”

    为了缓解紧张,简迟接了一句调侃:“你就这么保证她会开心吗?”

    “嗯,保证。”

    闻川偏过目光,束起来的长发衬得脸庞线条清晰瘦削,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在夜色中显得不那么清晰,却让简迟移不开视线,嗓音低沉流入耳里:“她接纳我所接纳的人,也喜欢我喜欢的一切。”

    走到门口,声控灯应声亮起,也照明了简迟心底一瞬间的动荡。大概是刚才的光线太暗,话语太沉,才让他从闻川眼中窥见了一抹陌生的色彩,和曾经从季怀斯眼底流露的如出一辙。

    第83章 充实

    菁菁的反应比简迟想的还要热烈一点,接过礼物,眼睛和黑葡萄一样亮晶晶。闻川过去给蛋糕点蜡烛,简迟把和蛋糕一起送来的纸皇冠折好戴在菁菁头上,菁菁忽然凑近他的耳朵,低声像是说什么秘密:“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会过来。”

    简迟看出来菁菁刚才的反应不像惊喜,装作好奇,同样低声问:“菁菁怎么知道?”

    “哥哥告诉我的。我问过他简迟哥哥会不会过来,他说不知道。”

    “他不是说不知道吗?怎么会告诉你。”

    菁菁喜滋滋地昂起下巴,“哥哥的想法太好猜了,说不知道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明就是想让你过来。”

    简迟一怔,随后失笑,就连菁菁这样的小孩也看得出闻川毫不遮掩的情绪,可以见得闻川的心思多么赤裸。似乎感受到两道目光,闻川点燃最后一根蜡烛,看向坐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简迟和菁菁,像是在看两个小孩,眼底流露一丝纵容的无奈,“我听到了我的名字。”

    菁菁连忙摇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眨巴眼睛,简迟也配合地说:“没有,你幻听了。”

    闻川摇头,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指挥菁菁:“可以关灯了。”

    房间‘啪’的一下暗下来,彩虹蛋糕在晃来晃去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梦幻。菁菁双手合十,表情认真地闭眼许愿,没过去几秒就睁开眼,转头看向简迟,“我的愿望许好了,剩下两个,一个给你,一个给哥哥。”

    “愿望还可以赠送吗?”简迟笑着问,心和蜡烛上的火焰一样泛着暖。

    “当然可以,我已经允许了。”菁菁一本正经地回答。

    简迟抬起头,发现闻川也十分默契地看向他,对视两秒,简迟学着菁菁的样子双手合十,轻声说:“那我许愿……”

    许愿接下来一年可以顺利度过,顺利地毕业,考上理想的大学。

    一下子许下三个愿望,简迟才发现他其实也很贪心,三个里面,能实现一个也足够了。他睁开眼,坐在对面的闻川依然维持许愿的动作,脸庞笼罩在昏黄的烛光里,融化了眉目间的冷感,轮廓阴影分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平添一丝雌雄难辨的美感。直到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简迟才发觉刚才屏住了呼吸。

    “可以吹蜡烛了。”

    菁菁鼓足一口气,但还是花了几下才把蜡烛吹干净。房间的灯重新亮起,简迟分到一大块蛋糕,甜丝丝地化在嘴里,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下子吃得那么满足,到最后都撑得有些难受。看见闻川把剩下半个蛋糕放回了盒子里,重新打包起来,简迟问道:“要把蛋糕带回去吗?”

    “带去医院。”闻川说。简迟明白了他的意思。

    菁菁吃得嘴边全是奶油,听到这句话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抓着桌角问:“要去奶奶那里吗?”

    “嗯,”闻川给盒子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弯腰抹去菁菁嘴巴边的奶油,“去洗一洗,马上出发。”

    “好!”

    菁菁欢快地跳下椅子,简迟不由一笑,从前他对小孩没有特别的感觉,但是如果能有菁菁这样的妹妹,似乎也不错。正想着,嘴角忽然覆上一片柔软的触感,很快消失,简迟回过头,放下手的闻川望着他,“奶油。”

    简迟拿餐巾纸擦了一下,回以‘谢谢’两个字,被碰到的皮肤后知后觉地发烫。洗完手的菁菁跑了出来,打破简迟心底略微的异样。应该只是顺手而已。

    夜晚的医院灯火通明,住院部的走廊随处可见行色匆匆的家属和医护人员。简迟原本想要等在外面,他一个外人可能会打搅气氛,可是菁菁却拉着他不肯撒手,闻川也没有阻止。最后,简迟稀里糊涂地跟进了病房。

    “我知道你会带菁菁来,一直没有睡。”奶奶靠坐在床头,对着闻川笑,和简迟曾经幻想的一样,白发与皱纹挡不住她身上的亲切和蔼。看见奶奶放在被子外的手背贴着针,菁菁懂事地跑到床边,祖孙两人亲呢说起了话。

    “菁菁住在学校,平时很难见到奶奶。”闻川说道,声音多了几分柔软。

    简迟正想开口,忽然发觉奶奶和菁菁停止了谈话,一同看向他的方向。简迟一下子忘记要说什么,半晌才想起来应该介绍自己,有些磕绊:“奶奶好,我叫简迟,是闻川的同学。”

    “我知道,”奶奶笑起来,眼尾的皱纹泛着温和的涟漪,慢着嗓子说,“小闻和我说起过你,刚才菁菁也说,你陪她过了生日。谢谢你,愿意和小闻这个闷葫芦做朋友。”

    简迟看向闻川,即使被形容成‘闷葫芦’,闻川也没有任何反驳,看来真的默认了这个称呼。简迟忍不住弯了一下唇角,“还好,其实也没有那么闷。”

    奶奶继续说:“上次小闻告诉我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个朋友,我当时还想,是不是胡编了一个人好让我安心,现在看来没有骗我。小迟,我能这么叫你吗?”

    简迟点了点头,有一种非常奇妙的被素未谋面的人关心的感觉。奶奶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一点也不像简迟印象里沉闷刻板的老人,她喜欢开玩笑,逗菁菁和闻川,闻川在一旁默默听着,切下一小块蛋糕递给奶奶,奶奶吃了两口就摇了摇头,这个时候,简迟才可以看出她并不康健的身体。

    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简迟都没有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剩下的蛋糕闻川分给了照料奶奶的医护人员,菁菁困得睁不开眼,由闻川抱着送回了学校。等到处理好一切,坐上回圣斯顿的车,简迟才被疲惫打扰,原本想瞧一眼静音的手机,被旁边的闻川低声阻止:“休息一下,到了我会叫你。”

    “好。”

    简迟顺从地回答,他的确累了,但又累得很充实。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甜腻的蛋糕,菁菁的笑脸,还有医院里拉着他说闻川糗事的奶奶。简迟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馨的氛围,印象里他从来没有见过外公外婆,简成超说当年何玥青为了嫁给他,和家里关系闹得很僵,家里人只在她最后重病的时候来看过一眼,留下一笔钱,此后再也没有了联系。而简迟的奶奶也仅存于童年模糊的记忆里,看到菁菁和奶奶之间的互动,简迟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

    “菁菁的父母不会回来了吗?”模糊间,简迟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菁菁四岁的时候,奶奶的儿子死于一场车祸,他的妻子,也就是菁菁的母亲,留下菁菁改嫁了。对方不希望她带女儿嫁进去。”

    “那就是不会回来了。”

    闻川没有否认,“菁菁不记得以前的事情,这样跟着奶奶和我也很好。”

    简迟闭上眼,缓缓陷入半梦半醒之间,他还有些事情想问,比如闻川刚才许了什么愿望,为什么花那么长时间;比如他为什么会和奶奶提起自己,又说了些什么……最后一句都没有开口,简迟沉沉睡了过去,靠在一处格外安稳的地方,梦里有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柔软地碰上他的脸颊,停在唇上。

    第84章 偷拍

    回到寝室,守在门口的邵航不可避免地与把简迟送上来的闻川碰面,气氛紧绷如弦,两人都没开口,却好像早已在对视中看穿对方了心思,一个冷嘲,一个冷漠。简迟刚从睡梦中强制清醒,绕过邵航径直扑向了床,把外面两个人人忽视得干干净净。

    恍惚间,简迟睁开一丝眯缝看向光芒微弱的门口,邵航的背影依然矗立在那里,面前站着没有离开的闻川。隔得太远,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

    简迟以为还在梦里,又或者做了一个逼真的梦中梦。向来水火不容的闻川和邵航怎么会有好好交谈的时候?这个疑问伴随梦一同在醒来后被抛诸脑后。

    第二天清晨,邵航只不悦地说了一句‘昨晚闻川把你送上来’,简迟继续一开始说的谎言糊弄了过去。直觉告诉他,邵航一定知道了什么,但邵航没有问,简迟也不会傻到主动挑明。这原本就不是他的义务。

    一切都风平浪静得如常,他和闻川的出逃成为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简迟惴惴不安的心随时间缓缓平复,直到几张照片整齐排列在实木桌上,这种来之不易的平静被猝不及防打碎——深色木纹衬得照片中他与闻川的背影格外清晰,足以看见他拉着闻川的那只手。

    角度问题,亲密得关系不似寻常。

    简迟盯着那几张照片,脑海乱成一团。事实上,从收到季怀斯短信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不好的预感的笼罩。面对桌上的证据,简迟连不敢面对季怀斯的尴尬都一并忘记,哑口无言:“我……”

    “照片是学生会成员拍到的,没有发出去,直接交给到了我手里。”季怀斯的第一句话就安抚住了简迟的无措,食指随话音有节奏地轻点照片,停顿,捻起其中一张,垂眸含着不浅不淡一如往常的笑意。简迟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那天晚上,其实是有原因。”简迟解释,可擅自离校违反规矩是不争的事实。他的声音不含多少底气,越来越轻,不由得低下了头:“……抱歉,我愿意接受惩罚。”

    “简迟。”

    季怀斯抬眸时放下了那张照片,平缓的嗓音少了几分温和:“我想听一听是什么原因。”

    季怀斯的表情不带期待或是质问,这种淡淡的,多了几分冷感的模样让简迟不可控地慌乱了一瞬。他如实说道,有关菁菁的生日,医院里的奶奶,叙述时余光细致观察季怀斯的表情,发觉眉目间的冷稍有融化的迹象,简迟的心兀然一松,尽管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在意季怀斯的情绪,本能说不清,道不明。

    “对不起。”结尾处,简迟又重复了一遍。

    季怀斯摇了摇头,不清楚是在回答这句道歉还是上面的解释。面对起身朝他走来的季怀斯,简迟绷紧了身体,脑海里一会是要遭到什么处罚,一会是季怀斯生气了要怎么办,哄吗?乱七八糟的内容太沉重,压得他不敢动弹,眼睁睁看季怀斯来到面前,仰头对视。

    “这句对不起,是对副会长说,还是在对季怀斯说?”

    简迟愣住了,紧张的心仿佛凝滞一秒,随后更加快速地跳动起来,搁浅了思考,本能驱使着回答的那根神经。

    “都是。”

    这个答案狡猾又稍显图穷匕见。简迟想要避开目光,侧过的脸被季怀斯的手掌托住,不得不转回对视的方向。季怀斯温柔的眼眸含着千丝万缕的深意,轻启双唇:“简迟,我等了很长时间,看着邵航采取行动,再看着你和闻川深夜结伴离校。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给我答案,或者说,轮到我?”

    这一下戳破了简迟一直试图绕过去的问题。他原本不愿过来,正是因为害怕回答。如果不是季怀斯在短信里说有一定要当面说的急事,他一定可以再多当一段时间的缩头乌龟。

    简迟有些怵这样的季怀斯,好像那日毫无征兆的吻,温柔中掺杂不容抗拒的强制。这种感觉比单纯的逼迫更加无法定性,他不能确定,当时的动容究竟是因为喜欢,还是不忍心拒绝。

    “很快,”简迟乱乱的,思绪从刚才的照片转移到了这里,“我保证,不会超过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