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灯火通明的巨型游轮成为了海面上的唯一聚光点,藏在云下的月亮被游轮里婉转悠扬的舞曲吸引,探出一角,清清冷冷洒落在甲板上。

    简迟松了松脖颈系过紧的领结,在圣斯顿的这一年里,他已经从一窍不通到不用看都能熟练打出漂亮的领结,此刻却突然失了手感。从看到那件礼服和邀请函开始,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调整领口。衣服没有问题,简迟只是消不去心头的紧张。

    舞会已经开始一段时间。走出电梯,绕过载歌载舞的大厅,简迟隔着玻璃听到里面飘来的奏乐。好在他这身打扮和前赴舞会的人没有差别,中途碰上几个熟悉面孔,也不过是瞥了简迟一眼,发觉他孤身一人就用没有好戏可看的表情收回目光。看来在不知不觉间,他还是逃不过舆论的力量。

    与热闹的大厅截然相反,夜色下的无人甲板显得尤其寂寥。简迟面朝海的方向,被迎面吹来的海风冷得一个激灵,不禁思考起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答案显而易见。

    “简迟。”

    回过头,借着游轮里面熠熠灯光,身着白色西装的季怀斯像是准备赶赴某个上流宴会。白色不是一个容易驾驭的颜色,在他身上像是为气质和身量量身定做,单是站在那里就是目光的焦汇点,微风吹得季怀斯额前的碎发浮动,眼底的温情也裹了一层雾蒙蒙的柔意,来到发怔的简迟面前,递出左手。

    飘渺的音乐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季怀斯的声音字字清晰,落在耳畔:“有幸与你跳一支舞吗?”

    简迟望着季怀斯的眼睛,里面涌动某种比大海还要深邃吸人的脉脉温柔,与认真揉搓,驱使他忘记了周围的环境,拂在面颊的冷风,将右手放在了季怀斯温热的掌心。

    里面的人们在起舞,外面的他们偷走那一声悦耳的舞曲,披着月光跳动舞步。简迟曾经为了跨年舞会特意照视频学习过一点,现在派上了用场,不过他只学了男步,季怀斯跳的也正是男步,导致他时不时踩上季怀斯的鞋尖,连说了几声‘抱歉’。

    双手交握,另一只虚搂着他的腰。季怀斯侧过颈,唇几乎擦着简迟的耳廓,嗓音比乐曲更加清冽动听:“这个时候我想听一些其他的话。”

    简迟耳朵热热的,连带脸和脖子一起烧起来,还好天色够暗,让他可以面不改色地顶着这张脸,犹豫两秒,学着季怀斯的模样凑到他耳边:“我觉得里面的小提琴没有你拉的好听。”

    季怀斯笑了起来,首先是唇角上扬的弧度更深,而后渲染到了眼尾眉梢,一同沾上主人不加掩饰的愉悦。简迟也被感染,心跳得略快,这一分神,又踩到了季怀斯的鞋。

    一句‘抱歉’没来得及出口,季怀斯说:“记得你生日的时候我拉的那一首曲子吗?”

    “记得,”几乎立刻,简迟脑海中浮现出了画面,和今晚一样的月光,“《舒伯特小夜曲》。”

    乐曲声声递进,演奏进入了高潮。季怀斯贴在他脸庞,循序渐进:“除了生日快乐,那首曲子还有另外一个含义。”

    “什么含义?”

    “我爱你。”

    简迟在这一刻体会到了彻底的静止,耳边的音乐戛然而止,翻涌的海浪悄无声息,他好像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如同灵肉分离。眼底映照出了季怀斯不掩温情的清俊面容,近在咫尺。简迟过去很久才找寻回了自己的声音,生涩如同破旧的手风琴:“我……”

    “你不需要说你也是,我希望听到真实的回答。”

    简迟说不出‘我也是’,更没有办法像季怀斯那样认真吐出‘我爱你’。这份沉重的,真挚的感情,让他逼自己直视内心。屋内的舞曲步入尾声,简迟停下了动作,放在季怀斯掌心的手没有收回,“其实我还不知道喜欢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句话说出口时,季怀斯眼底的神采暗下来一瞬,很快用温和掩盖,等待接下来的回答。简迟继续说道:“最开始你帮助我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各方面都离我很遥远的人,因为你太优秀了。张扬告诉我,圣斯顿里没有人讨厌季怀斯,我一点都不怀疑。后来,你给我的帮助已经远远超过了朋友的范畴,我越来越难以说服自己不去在意。”

    “说明我还是让你感到了困扰。”季怀斯的微笑里掺杂上些苦涩的歉意。

    简迟摇了摇头,“但是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不讨厌这种感觉,比如现在……还有上一次。”具体的内容有些难以启齿,简迟清了清嗓子,移开目光。

    “我觉得,”停顿了半晌,简迟依然能感受到季怀斯放在他身上的注视,带有强烈实质性。在这强烈的目光下,简迟说出了后半句,“我们也许可以试一试。”

    试一试。没有任何答案比这三个字更符合简迟的内心。他依然不懂得一段真挚的感情到底该如何产生,从很早以前,‘喜欢’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就是一件漂亮但无用的装饰品,可以观赏,没有一定要握在手里的必要性。

    但是这不代表他就是心如磐石,永远不会松动。简迟清楚和一个人在一起代表了什么,这一丝松动是由季怀斯润物无声地撬开。他应该是有一点点,喜欢季怀斯。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简迟感觉无法呼吸,事实上是真的不能呼吸,季怀斯将他抱得很紧,好像他是一个拴了绳的气球,一旦松手就会远远飘走。略显急促的呼吸在耳边落下,“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看看。”

    简迟加了很多不确定的修饰词,丝毫不妨碍季怀斯自动剔除,只留下‘在一起’这三个字。他终于发觉自己勒得太用力,稍稍松开一点,眼底的亮色比月光更加漂亮闪耀,低声喃喃:“所以你答应了吗?”

    简迟点了点头,恍惚间有种自己把自己买了的错觉。

    “我是说先试一唔……”

    强调的话没有说完,融化在了一个吻里。简迟的脑袋被风吹得犯晕,紧贴着季怀斯身上升起的温度,让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躲。也许他不应该躲,现在季怀斯是他的男朋友,一个全新的身份。

    很久过后,气都换不上来时才勉强分了开来。季怀斯不稳的气息使得咬字轻颤:“简迟,我很开心,你不知道我刚才心跳得有多快,我以为你会拒绝我。”

    简迟问:“要是我拒绝了,你会怎么办?”

    “换一个方式再继续,”季怀斯看着他笑,“当然,首先会难过一段时间,或者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要是季怀斯这样的人都对自己的魅力产生怀疑,这个世界上怕是没有完美的男人。

    简迟没有季怀斯这样激动,更多是一种不真实的虚无感,像脚踩着片棉花,摇摇晃晃。他正准备回答,余光瞥见远处黑暗中的一抹影子,只有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等到简迟回过神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

    第88章 摊牌

    对简迟来说,这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入睡前他想了很多很多,譬如季怀斯的家世背景,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和季怀斯的相识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到最后,留在脑海里的只剩下一条:季怀斯向他告白,而他答应了。

    如此简单,无从辩驳。不知所措的源头,或许因为这是他的第一场恋爱。

    简迟被前来送早餐的铃声吵醒,随手取过床边的衣服,下床打开门,服务员将摆满精致早晨的餐桌推进了房间,介绍完菜品后不忘说道最后一句:“这是季先生为您点的。”

    一句话瞬间让半梦半醒的简迟清醒过来,留下一句‘谢谢’,待服务员走后,简迟看着餐桌上插了花朵的瓷瓶,略感异样,摸出刚刚开机的手机,弹出来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季怀斯的‘早安’,后面跟着熟悉的星星笑脸。

    简迟回复:早安,谢谢你点的早餐。

    季怀斯的消息回复的很快:味道怎么样,喜欢吗?

    看到这句话的简迟咬了餐盘里的半个小蛋糕,味道甜而不腻,不好形容感觉,但一定用了极好的材料。简迟腾出另一只手慢慢打字:很好吃,你吃过早餐了吗?

    季怀斯:还没有。

    季怀斯:不过你可以邀请我过去。

    简迟迟疑地发出一句:邀请你?

    消息出现在对话框的一瞬间,两下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毫无疑问,季怀斯站在门口,对前来开门的简迟展开一个比平常更温柔的微笑,眼底闪烁着清亮的光,“早安。这句话还是当面说的感觉更好。”

    从确定关系的晚上开始,简迟感觉他们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但和从前相比似乎没有翻天覆地的差别。聊天时,往往是季怀斯问些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抛出话题和询问,他只需要发表观点和想法就可以。但不同的是,季怀斯不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多加掩饰,他更加明目张胆地表达喜爱,譬如在早晨点上一出意想不到的早餐,然后趁简迟没有反应过来时欺身交换一个自然的吻,并且附上‘早安吻’作为合理的解释。

    做这些事,说这句话时的季怀斯顶着那张斯文俊秀的脸,温和的语气挑不出一点错误来。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看过别人谈恋爱的简迟便在摇摆不定中全盘接受。确定了关系,粘人一点也很正常,他应该会慢慢习惯这种感觉。

    下午天气很好,顶层的泳池比任何一处都热闹。简迟想起来之前顺手带的泳裤——还好简成超想到了这一层,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带上,还有一条浴巾。两件东西一并捎上,简迟坐电梯到了顶层,这才想起来他本来可以在房间里把衣服换掉,还好露天泳池旁也设立了更衣间。简迟走进去,刚脱掉了上衣,准确来说两只胳膊还在袖子里,背后忽然抵上一股力,将他拉扯过来,不得不正面相对。

    “……闻川?”

    从钝痛中反应过来的简迟第一时间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可是眼前这张滴着水的冷峻面庞,束在脑后湿漉漉的长发,包括雌雄莫辨的眉眼都在提醒他这的的确确就是闻川。

    简迟脸上的错愕似乎让闻川的理智瞬息回笼,他动了动唇,什么也没有说,缓缓松开简迟的胳膊,收拢了掌心。

    “抱歉。”半晌,闻川哑声开口,垂下的长睫掩去了那片心烦意乱。

    “发生什么了?”简迟看着浑身滴水,只穿了一条泳裤的闻川,心想难道是游泳的水有什么问题。问道:“你是来洗澡换衣服吗?”

    “我看见了你。”闻川说。

    换言之,他是看见简迟进来才会进来。

    简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闻川的交流向来简洁,谁让他们都是不爱多言的人。此刻闻川眼底覆着看不透的深意,简迟更不敢轻易开口,胸膛里的心跳隐隐加快,不知为何,感觉不太妙。

    “昨晚,”闻川握着拳的那只手青筋醒目,低沉的嗓音从喉咙中发出,“你说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紧绷的神经抽动了一下,简迟说:“我……”

    “去见季怀斯,对吗?”

    闻川的眼神让简迟第一次感受到一阵后怕,那种熟悉的,被毒蛇盯上的感觉隐隐有卷土重来的征兆。简迟原本想要隐瞒一段时间,等他彻底适应这段关系后再和身边的人开口,但闻川显然已经知道了一二。不管他是怎么发觉,简迟点了点头,“我去见了他。”

    “然后。”

    “然后……”简迟猛地停顿在这里,将头抬起,“昨晚,你在那里吗?”

    夜幕中,转身离开的模糊黑影重浮在脑海。闻川紧紧抿着冷硬的唇角,未出一声,简迟就知道了他的回答。看来想要瞒住这件事的第一步就不太成功,折在了闻川这里。

    “那你……都看见了?”简迟试探地开口,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刚才闻川那样生气,也许正是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缘故。

    闻川盯着简迟,距离不知何时逐步拉近,深谙的眼底照映出简迟的脸,“我想听你告诉我。”

    果然。简迟松了口气。不难理解,如果张扬悄无声息地和方愉在一起,一直等到他自己发现这件事,他一定也会产生‘他有没有把我当朋友’类似的怀疑。简迟略感歉意,微带一些难以启齿,避开了闻川的眼睛,“嗯……其实就和你看到的一样。”

    寂静。寂静了很久,久到简迟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闻川暗得滴墨的双眸让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恍惚间,回到那天晚上,夜色下闻川注视着他的眼睛,说出那句话时的莫测表情。明明没有任何关联,简迟却兀然想起了这一幕,挥之不去。

    “他告白,所以你答应了。”闻川说。

    简迟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是……不是。”

    “昨晚,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没有出来打扰你们。”

    闻川沉静注视他,“但是现在我后悔了。我应该出来阻止,那么多次机会放在眼前,我却一次都没有抓住过。”

    “闻川,你在说什么?”

    “如果昨天晚上,是我站在那里对你告白,你会答应吗?”

    简迟彻底愣住,他和闻川,一定有一个出了问题,“……什么?”

    闻川垂下头,水珠顺着额头划过高挺的鼻峰,抿在没有血色的薄唇中。简迟背抵在储物柜,周围的空气让他窒息,他感觉闻川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或者说,某种一直压抑在闻川心底的情绪在此刻脱离了束缚,毫无预兆地崩开,甚至压过了理智,驱使闻川一点点靠近,冷感的眸中涌动着层层波澜。

    “你真的喜欢季怀斯吗?”

    简迟答不上来,他想他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答应季怀斯的告白。可是在这前面加上笃定的‘真的’,在此刻凝滞的气氛里,简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对,气息不稳:“闻川,你先冷静一点……”

    “我一直都很冷静,包括昨晚,”闻川说,“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简迟,现在我不想再冷静下去了。我应该更早明白,这对你没有用。”

    简迟睁大了眼睛,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冰凉的唇带着水珠的涩意压了上来,冷得微微战栗,柔软地将他固定在了原地。

    第89章 乱套

    简迟确认了眼前发生的并不是幻觉,更不是一场荒唐的梦。他用力将闻川推开,发生的太突然,手臂都止不住微微颤动,但这都抵不上胸膛里狂跳不止的心。

    一下一下,寂静的更衣室里只剩下心跳,沉重交叠的两道呼吸。

    闻川的眼神太可怕,简迟匆匆对上一眼就像被灼烧到一样移开视线,擦了两下湿润的唇,窒息的感觉却糟糕地愈发鲜明。简迟无法承受凝滞的氛围,和沉默看着他却用双眼诉说一切的闻川。仓皇离开前,简迟抬头看了闻川最后一眼,空白的大脑驱使他脱口而出几个字,闻川的神情骤然间暗沉下来。走出去很远,简迟才想起来他刚才的话——‘你疯了’。

    闻川一定疯了。简迟在脑海中一遍遍告诉自己。与此同时,另一道理智的声音却在不厌其烦地重复:闻川只是说出了他一直以来想要说的话。

    一切事情的发展并不是毫无预兆。闻川那样孤僻的性格,为什么会独独对他敞开心扉?为什么会带他去见自己的家人,为什么就连菁菁都能看出闻川与众不同的态度?朋友,这是简迟一直坚信的理由。但事实上,潜意识里,当闻川看着他的眼睛,说出‘她喜欢我喜欢的一切’时,这道信念便岌岌可危起来。

    简迟觉得荒唐,他原以为接受季怀斯的告白已经是他做过最大胆、最接近虚幻的一次抉择。然而就在做出这个抉择的第二天,更加难以置信的真相重重砸在了头上。简迟说不清闻川吻上来那一刻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炙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是他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闻川的心跳。

    他需要彻底地冷静下来。

    返回房间的路上还算顺利,简迟埋着头,没有让路过的人看见他糟糕的脸色。有些人对他仓皇的步伐注目,但大多数没有兴趣研究为什么。简迟低头走进电梯,没有注意到前方出来的人,撞到肩膀的那刻,简迟迅速说了声‘对不起’。

    对方没有回应,那种略感熟悉的僵硬和冷沉让简迟抬起头,心咯噔一下,然后下意识往后退了更大一步,在想起来他才是那个要进电梯的人以后。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