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视几秒,简迟移开了目光,看了一眼吵嚷的宴会厅,“我要先走了。”

    “再见,简迟。”

    白音年站在原地,冷硬的唇线向上挑起,笑起来的模样比不笑时更加深谙莫测,“我们还会再见。”

    低声六个字让上面一句平淡的‘再见’笼罩上一层不那么平淡的光影,简迟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白音年依然站在原地,身影挺立,西装革履,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简迟收到了白希羽的回复,询问他的方位,但在和白音年的交谈后简迟觉得已经没有了与白希羽聊下去的必要。走出宴会的大厅,一串连续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白希羽的发丝在奔跑过程中被风吹得凌乱,但依旧维持着刚才在台上的镇定与矜持。

    “简迟。”

    “抱歉,我发错消息了,”简迟干脆地打断了白希羽后面想要说的话,“恭喜你。”

    白希羽的神情暗了一瞬,缓慢地朝简迟走来,“你都知道了,是吗?”

    “知不知道又能怎么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也如愿回到白家。”

    “如果你是我,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白希羽极低的声音随风而散,“简迟,你不明白在外的这些年我遭受了多少白眼和伤害,可是我都撑了过来,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我向你隐瞒了很多事情,但有一句话我从来没有撒谎,我一直把你当作朋友。从小到大,没有人愿意和我交朋友。”

    “你有想过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和你交朋友吗?”简迟问,“你觉得朋友间应该充满自私和欺骗吗?”

    白希羽的脸色白了下来,简迟不知道这究竟是演戏还是白希羽真实的反应,演到现在,也许连白希羽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实与假,他说:“我也是身不由己。”

    这四个字可以解决所有质问,却只会把问题推向另一个深渊,简迟看着白希羽清秀的面容,“你说你把我当朋友,但你知道,你差一点害死了我。”

    “对不起,简迟,”不知道是出于条件反射还是其他,白希羽的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补偿你,但是真的对不起。和白书昀说完以后我就后悔了,所以我才会过去提醒你,可是……”

    “如果你真的想要救我,会直接告诉我白书昀准备开车撞过来,”简迟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而不是一句含含糊糊的小心白书昀。”

    白希羽动了动没有血色的唇,吐不出一句话,低声重复对不起,对简迟,对季怀斯。

    听到季怀斯的名字,简迟重新望进白希羽的眼底,掩去了心中的复杂,“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其他话好说了,只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

    “什么?”

    “你喜欢季怀斯吗?”

    白希羽怔了一下,“我……”

    顿了片刻,他说道。

    “喜欢。”

    简迟的心多跳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喜欢却要加害?

    白希羽像是陷入回忆,唇边浮上一抹怀念而淡然的笑,“第一次看见季怀斯站在音乐厅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掌声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命运没有这么捉弄人,我从一出生就是白家的小少爷,是不是现在站在那个位置享受所有人瞩目的人就是我?季怀斯真幸运,他不用任何努力就得到了我追求十八年也远在天边的东西,富裕的家境,父母的爱,他多么的耀眼。如果我可以成为他该有多好。”

    说完,他望向简迟,“这种感觉应该是喜欢吧?”

    是羡慕。

    在曾经的世界里,这份羡慕转变为了嫉妒——成为不了,得不到,所以最终选择了毁灭。

    简迟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劝阻没有用,斥责不会对白希羽造成任何影响,他的观念从出生开始就被扭曲,接着扭曲,直到成长为一个看上去正常,骨子里早已腐败不堪的人,坚定不移地走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越来越远。

    这样的人可以得到一时的成功,但在白希羽身上,简迟看不见任何未来。

    “我明白了。”

    简迟最后看向一眼白希羽,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祝你能在白家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名利,荣誉,关注。

    白希羽会一件件得到,再一件件失去。白家将成为他下一个牢笼,他亲手将自己关了进去,这是对白希羽最残忍,也是最好的惩罚。

    第154章 末日

    季怀斯出院那天,下了一周小雪的川临难得放晴。

    临出门,邵航又像上次那样阻挠在面前,像有读心术般察觉到简迟接下来的行踪,写满了不悦,“你又要去找他?”

    听起来像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简迟纠正:“季怀斯今天出院。”

    “他身体都好了干什么还要你接?”

    简迟被邵航的逻辑气笑,“那我出院那天你为什么要来接我?”

    邵航哼了一声,“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邵航不肯说。

    “我要走了,再晚一点又要像上次那样迟到。”简迟穿外套前特地多看了一眼,确定是自己的衣服才套上。

    不知道哪一个字戳到了邵航隐晦的痛点,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晚一点又要打扰你们亲近吗?”

    没等简迟回答,后颈被从身后忽然抱住他的邵航咬了一口,疼和麻分不清哪个先窜上来,简迟往前挣开怀抱,摸上留下牙印的后颈回头看邵航勾起笑容的脸,气不过地问:“你这样让我怎么出门?”

    不平稳的触感告诉简迟那里一定留下了明显的印记。

    达到目的的邵航开始装作听不懂,“就这样出门。”他摸上简迟被挡着的后颈,摩挲了一下,“头发挡着,没有人会看见,除非有人做和我刚才一样的事情。”

    就差直接指名道姓。

    简迟想说的话噎在嘴边,想起上次那条仍然不知道被撤回了什么的短信。邵航的模样仿佛什么都知道,但在这种事情上意外地守口如瓶。

    简迟只好问:“你是不是在赌气?”

    邵航说:“有吗?”

    “我没有听见你那天打给我的电话,后来是……”

    邵航手指压住了简迟的唇,眼底的笑意沉下,浮起难以言说的深意:“如果季怀斯不是为了救你受伤,我不会放你去看他,他那个伪君子终于勉强做了一件不那么讨厌的事情。但是不讨厌归不讨厌,依然很烦人,要是你再在我的面前提起他……”

    “你要做什么?”

    邵航低声道:“再咬你一口。”

    简迟为刚才认真询问邵航的自己感到一丝不值得,毫不意外,又一次超过了和季怀斯约定好的时间。简迟顾不得后颈的印记赶到医院,病床已经铺上崭新的被褥,整个房间干净无物。

    突然耳边贴上一道含笑的热气。

    “回一下头。”

    悬着的心稳稳落下,换下病服安然无恙站在面前的季怀斯让简迟乍一眼感到不习惯,还有不好意思。明明说好来接季怀斯,结果他让对方等了那么久,“出门前又耽误了一会,我们走吧。”

    季怀斯没有询问,好像再多解释都能在一个微笑中了然,“好。”

    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简迟的脖子兀然一凉,发尾被季怀斯拨开,温热的指腹压上不平整的牙印,浑身冒起一阵鸡皮疙瘩。简迟躲开的前一秒,季怀斯收回手,“他弄的吗?”

    平淡得就像在问‘等会去哪里吃饭’,简迟瞄了一眼季怀斯的表情,“很明显吗?”

    “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背对着我,”季怀斯说,“这个位置选的不太好。”

    “什……”

    不等简迟深想季怀斯的话,双唇覆上一个夹杂清香的吻,剩下没有说出口的话都在搅动的唇舌中磨碎,不知道散落到了哪个角落。

    分开时看着季怀斯略微红肿的唇,简迟可以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平复被打乱的气息,低声提醒:“这是在车上。”

    “嗯,”季怀斯笑着看他,“这个位置就很好。”

    简迟不是很想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好在后排和前座隔着一道屏障,为了驱散车内升温的空气,简迟打开车窗,佯装不在意地欣赏周边略过的景色,越看越觉得不对,“我们要去哪里?”

    季怀斯丝毫没有停顿地回答:“你家。”

    简迟错愕地回过头,差一点结巴,“不是送你回家吗?”

    “回你的家也一样,”季怀斯弯了弯眼睛,自然和煦的语调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我还没有拜访过叔叔,正好借这个机会,你不欢迎吗?”

    这不是欢迎不欢迎的问题。

    简迟感觉后颈的皮肤隐隐作痛。

    车行驶进熟悉的街道,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简迟走在季怀斯前面用钥匙开门,心和被打开的锁一样‘咔嚓’了一下,抬头看见从卧室里出来的邵航,脸色在触及他身后的季怀斯时骤然沉下。

    季怀斯笑吟吟地打了招呼。

    邵航打量他们俩,眼神化为富有实质的射线,挤出两声阴冷的‘呵’,正要开口,听到动静的简成超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幕愣了一下,“你们回来……”

    “叔叔您好,我是简迟的同学,叫做季怀斯。”

    季怀斯上前自我介绍,大方温和的态度一下子让简成超放下疑惑,完全不用简迟当中间人,季怀斯一个人就可以说得让简成超心花怒放。简迟相信如果今天他们只是在路上碰见,简成超说不定都恨不得把季怀斯认做干儿子。

    “真的吗?那真是要谢谢你帮忙照顾简迟,他从小就……”

    说得好好的两人自然地绕到了简迟头上,听不下去的简迟不再继续做哑巴,上前打断:“你刚才在准备晚饭吗?我也去帮忙。”

    “还没开始做,我刚买完菜回来,”简成超被岔开话题,乐呵呵地向季怀斯发出邀请,“算上冰箱里的够做一大桌菜了,小季,今天就留家里吃饭,不用不好意思,把这当自己家。”

    季怀斯看不出丝毫不好意思,从善如流地笑道:“那就麻烦叔叔了。”

    “哪有什么麻烦,等会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爱吃什么……”

    简迟都不知道邵航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反应过来时就听见挨在耳边一道含着咬牙切齿的低声:“我终于知道你遗传了你爸哪里。”

    “什么?”简迟下意识往前移开一点,生怕被简成超看见这里。这个举动似乎又惹到邵航,挤出一声冷呵:“看见新来的就忘记了旧的,之前你爸也是这么问我,现在见到季怀斯连说辞都不变一下。你也一样。”

    简迟感觉自己很冤,“有吗?”至少他的说辞每次都不一样。

    看见简迟的表情邵航就能猜到他的想法,捏了捏他的后颈肉,夹带一丝威胁,“我刚说完不要提季怀斯,现在你就直接把人带到面前,故意的?”

    必要的时候,装傻是个不错的选择。简迟避开邵航的手,留下一句:“我去厨房帮忙。”剩下邵航一个人站在原地闷气。

    最后一个菜端上时桌子已经满满当当,折叠木桌一下子要围坐四个半男人——简成超的体型得顶一个半,夹菜也要畏手畏脚。简迟拿着四双筷子出来,门被敲响,看见站在屋外的人时,简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闻川?”

    闻川的到来并不稀奇,但却挑在了最坏的时机,说是巧合都没有人相信。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简迟看见屋内两道身影,眸色微暗,“今晚真热闹。”

    简迟后背发凉,不禁怀疑他们难道都提前商量好。关上门时,额外加了一层锁,希望后面不要再冒出一个沈抒庭。

    那样一定会是世界末日。

    “你怎么会过来?”

    “是…”

    没有等闻川说完,边脱围裙边从厨房出来的简成超看见了门口的闻川,忙说道:“小闻,赶紧进来,洗个手就能吃饭了,没带菁菁来吗?”

    闻川说:“她在学校里吃过了。”

    简成超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