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关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自己儿子是废物,不能继承自己的一身所学和影牙这个组织。

    宋时关也恨这个废物儿子,他自己奋斗一生努力一生,却没有人能继承,他对自己这废物般的儿子如何能不恨?

    宋时关之所以逃亡路上还带着宋钰,并不是因为自己妻子的恳求和倔强的坚持,而是因为祖爷爷的缘故,他希望能穿过这道峡谷进入影神冢,用自己儿子的命格来换取自己性命的延续。宋钰死了,他延续自己命格一说也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希望却他眼前被活生生打成碎片:“就差临门一脚,就差这么一点点的距离。”

    宋时关颓然地坐在雪地上,从怀中掏出一刻鸽卵大小的石珠,放到宋钰渐渐冷却的胸膛上:“十七年前的今天,你才刚来到这个世间,我冷峻无情地对待你十多年,今天看来我也得死在这里,这天地奇珍反倒成了最没用的,就让他陪你上路吧,不枉咱们做这场父子。”

    “影牙覆灭了、妻子死了、连你这废物也走了。影神,请您告诉我,在这荒岛上回归您怀抱难道真是我的宿命?”一生的记忆快速在他脑海中闪过,宋时关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而活,他一直活在“影主”的阴影下,他不明白自己这一生辗转挣扎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次,再没有出现任何神迹。

    他拥有北域帝国最神秘的一个杀手组织,取得这世间最大的神物真阳石,但终究是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刻他甚至羡慕那些平时他最看不起的寻常家庭。

    一滴眼泪从宋时关眼眶滚落,最后在还没被这严寒的鬼天气冻住的时候,成功流到他嘴角。

    咸咸的。

    风雪乍止,那些漫天飞扬的雪花瞬间凝结在空中,一道晦暗不明的紫色光团从浩瀚苍穹中落下,撕开雪幕,朝着峡谷落来。

    寂静的暴风雪中传来怪异的嘶鸣,侧耳倾听却又辨别不到这声音的来源,只是心跳忽然间加速,随着这持续而低沉的声音忽快忽慢,这忽然想起的叫声中夹杂着欣喜、焦躁、愤怒……

    脚下大地开始摇晃,两畔高耸直上的如怪兽铁脊般的山峰也发出咔咔的声响,似乎有荒古凶兽藏匿在其中。

    一蓬气浪从宋时关脚下喷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脚下数万年积淀出的厚实雪原涌去,真元在喷薄而出的瞬间就被一股更磅礴的力量反卷回来。那力量中夹杂着不可匹敌的霸道和藐视,以强大的气势在瞬间摧毁这个以冷酷而声名响彻夜阑帝国的杀手首领。

    宋时关头蓬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恶魔……恶魔醒了!”翻来覆去他都只有这一句话,霍然间抬头,看着那迅速靠近的紫色光团。

    “来吧,来吧!”宋时关豁然而起,用脑袋迎着那团光球:“至少我能选择死亡。”这一次宋时关没有选择抵抗,他的意志已经被摧毁,直然地面对着这奔袭而来的厄运。

    他,生无可恋。

    天地依然在摇晃,两侧岩石依然在持续的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仿佛是随时都有猛兽破开石壁飞跃凌空。

    那光团在宋时关头上三尺处倏然而止,随后又徐徐绕动,绕着宋时关兜了半圈,又轻盈地飘落在宋钰眉心,随即宋钰身上真阳石也在刹那间发出一抹温热。

    宋时关诧异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废物儿子,刚才那奇才鸿蒙紫光带着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紫气?紫炁?这是天元地炁。”宋时关震撼地看着僵直在地上的儿子,初时他以为这是弱水剩下的杀手对他发动的袭击,但在临近三尺的时候他才发现这紫光中压根没有任何指向性攻击的意图。在宋时关惊愕中,光团以最快的时间里消失在宋钰眉心,再没了踪迹。

    “咳咳。”躺在地上的宋钰忽然剧烈咳嗽着,然后开始低声呻吟,随即睁开眼帘。

    异兽嘶吼中带着一阵轻松和欣慰,随即也消失也无影无踪,茫茫天地也重新陷入寂静。

    “感激您,影神。”宋时关瞬间经历这世间的大悲大喜,自己也弓着背剧烈咳嗽起来,一块块紫黑的血块被咳出来,宋时关端在手心看了看,嗅着血块中污秽的恶臭,他明白自己已经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飞快抓起一把雪囫囵地吞进肚子。又抬手往宋钰身上渡了一点真元,宋时关脸上这才恢复了以前那硬邦邦的表情,看着躺在地上的宋钰说道:“没死就快些起来,咱们时间不多了。”

    “疼!”宋钰忽然凄厉地惨叫着,双手按着脑袋在雪地上翻滚,双脚踢起一蓬蓬松散的积雪。

    “就算死,你也要死在影神冢里面。你是我儿子,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都是我的,包括你的性命。”宋时关伸手忽然野蛮地抓住宋钰衣领,将他提在手中就朝前方踏步而行。

    视线中的积雪飞快地在视线中快速移动,耳边风声渐渐变强,到最后宋钰觉得只是仿佛是插了翅膀的小鸟,几乎是在空中飞了起来,无穷无尽的记忆如一簇簇浪花般在他脑海激荡,宋钰也从疼痛中舒缓过来:“操!小爷我穿了。”

    第三章 生死存一瞬

    宋时关又咯出一口污浊的黑血,这才徐徐停下来,将宋钰往雪地上随手一抛,自己先盘腿调戏。

    宋钰挣扎着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盘着腿怪模怪样地坐在雪地上这个男子,心中那些记忆也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最后所有以及都集中在面前这个男子身上,左右想了想,宋钰毫不犹豫地蹲在地上,抓起一团积雪没头没脑朝着宋时关砸去:“你是死在我手上的第一人。”宋钰掂量着手上雪球,一边说一边朝宋时关脸上砸去。

    宋钰虽然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的记忆宋钰也一并占有过来,知道修炼者在调息的时候忌讳被外物干扰,筋脉逆行也是家常便饭的事,一个不好甚至遭受所有真元反噬,一命呜呼。

    宋时关和宋钰之间距离不足十尺,这团比拳头还大的雪球宋钰又铆足了劲,就算是一下砸断宋时关鼻梁也不稀奇。

    雪团飞旋着朝宋时关脸上飞去,恰在此时,宋时关面前三尺的地方红光闪现,随即那雪团便化作沥沥清水,在还没来得及洒落到地上的时候就被蒸发成蓬蓬雾气雾。

    宋钰不死心,又连续滚了好几个雪球朝着闭目盘腿而坐的宋时关砸去,无一例外的,总是在宋时关三尺外会有红光一闪而过,随即那些雪球就凭空蒸发。

    “如果,十年前,你能有这份胆量,也许你的命运不会如此。”片刻后,宋时关才吐出一口浊气徐徐睁开眼睛:“别白费力气了,整个大荒能打破我的真元墙的人,一只手也数的过来!”听着这口气,宋时关似乎没有惩戒儿子对自己不敬的行为。

    宋时关扭头望着冗长的峡谷中飞扬的雪花,眼睛中露出焦急的神情,目光最后落在瘫坐雪地上的宋钰身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首次露出疲惫之色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你怨恨我!”宋时关将藤条箱从雪地上拉过来,双手按在藤条箱上,不时朝着四周漫天风雪打望着。

    这具身体原有主人的记忆还在源源不绝地朝脑海里涌来,宋钰忽然笑道:“你是我亲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说得对,这具身体是你给你,父亲你要我生变生要我死则死,这是为人子的本分。”

    宋时关诧异地扭头望着宋钰:“这么多年你和我说的话都还没有这会说的多,莫不是你早就知道我带你横渡大洋,带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所以你才用雪球砸我试图让我走火入魔,这些行为我都觉得在情理之中,所以我不打算和你计较。但是现在你这态度算什么?豁然而悟,舍身成仁?”

    宋钰对视着宋时关,却发现眼前这男人目光灼灼,一望过去竟觉双目刺痛,刹那间泪流满面。宋钰连忙将目光移开,若是多看两眼,自己这双招子会被活生生刺瞎,心中怪叫着:“果然是妖孽,难怪能打算做这样疯狂到天地不容的事来。”宋钰心中虽然是这样想,嘴上却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你能改变想法?”

    “不能。这是你的宿命,从你成为我儿子的那天起,你的命运就被注定,没有任何可能,除非我比你先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宋钰点头赞同着父亲的话:“这里是远离陆地几万里的海岛上,父亲您若死了我必然也没法活下来,我还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的弱水杀手,横竖都是死,我宁愿让自己的死更有意义。想通了这一点,我再愁眉苦脸也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我还不如乐观一点,多笑一会总好过多愁一会。”

    “希望这是你最真实的想法。”宋时关没有继续说话,儿子这忽然大急转的态度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一想着他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废人,在自己面前难道还能翻上天了去?正徐徐合眼继续调息的宋时关霍然睁眼,面前风雪在他目光中被无声破开两道百柱,张嘴暴喝:“破!”

    宋钰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觉宋时关那声轻喝如惊雷般炸在头顶,耳中嗡嗡一阵轰鸣,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栽倒在地上,倒下的那瞬间隐约见着一道白光从自己头上一闪而至。他艰难地从雪地上爬起来,这时头顶才传来一股剧痛,如被人硬生生在脑门上钉入钢钉般撕裂的剧痛。

    “风剑雪莉,我等你很久了。”宋时关将藤条箱推开到一边,也不去看宋钰,径直从地上站起身来朝着前方看去。

    弥漫的风雪中,一道婀娜身影徐徐出现。

    “是吗,连儿子都能狠心拿来做祭品的影牙之主,居然也有如此多情的一面,折煞雪莉了。”那女子穿着一件薄纱伫立在风雪中。

    宋时关忽然扭头忘了宋钰一眼,眼神中那么浓郁的杀机差点让宋钰再死一回。

    宋时关冷哼一声:“这是我的家事,他是我的儿子,我要他死要他活与你何干?”

    “当然有干系了,没干系我何必现身?”雪莉抿嘴一笑:“小家伙比你有意思多了,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还有心思看人家胸口。”

    笑语嫣然,身材曲美,那女子衣着性感,举手颦眉间自有一种神韵,端是高贵美艳到不可方物,就算是宋钰也差点将眼珠瞪了下来。对于宋钰的极端无礼甚至有些猥亵的目光,那女子却并不恼怒:“啧啧……小家伙倒是可怜,父亲竟然要把儿子作为祭品供奉给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