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护卫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提着剑愣愣地盯着宋钰,鼻孔里喘着一声比一声更重的粗气,随时都有冲上来一剑将宋钰刺成透心凉的可能。

    宋钰望着罗雅丹,如果她依然和护卫一样冲动,依然不明白自己言外之意,罗家今天恐怕就真一头撞进这劣拙的陷阱里了,龙蛇帮这些人的目的就是废掉护卫中最厉害的钟静思,顺道激怒罗雅丹。

    “我不会就这样作罢。”罗雅丹一如既往的固执,但言语中却已经有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力,看来她也猜到事情的始末:“我不相信这些痞子是受人挑拨。”

    宋钰摇头说道:“要将血纹钢打造得和牛角匕首一模一样,能做到这程度的人绝对不多,一柄血纹钢打造的兵器可以抵小户人家的所有家财,这些泼皮能用得起这么好的东西才怪?废钟大哥恐怕只是第一步,小姐不可掉以轻心。这些地痞流氓既然生在天关城,死也必须死在这城里,只是早晚的问题。欠罗家的,相信罗家会取回来,杀人当诛心!”

    罗雅丹环视着周围护院,在看看周围那些满脸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众人,终于还是不情愿地挥挥手:“回府。”

    “可恶!”远处茶楼的一处房间里传来茶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这书生该死,千算万算偏偏将这胆小鬼给算掉了。”

    “统领,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杨峰气恼地挥挥手:“给宋大义他们传一句话,我要这胆小的书生脑袋,越快越好。”

    罗雅丹很不甘心,罗家在天关城叱咤风云无数年,虽然私底下有些大家族会偷偷算计两把,可明面上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屈辱,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地痞当着自己面将罗家护卫给废了,而且父亲刚离开天关城几个时辰。

    罗雅丹把这当做是屈辱。所以她回到罗家第一件事就是叫来护卫彭亮:“给你半天时间,你去将那个伤了钟护卫双手的地痞给刨出来,我要他的脑袋在明天天亮的时候悬挂在宋大义的大门上。”

    彭亮点点头转身便离去。他没杀过人,但从做罗家护院的第一天开始,被训练的内容就是如何杀人。

    因为他的导师是逢四。

    宋钰轻轻咳嗽一声,俯身在罗雅丹耳边低语几句。罗雅丹忽然叫住已经出了门的护院:“带柄匕首就是,不要携带其他东西。”

    彭亮抬头狠狠剜了宋钰一眼,小姐最后这句话毫无疑问是这个胆小怕事的扈从的功劳,这是混入扈从队伍中的一个南郭先生,一个胆小怕事的鼠辈。

    宋钰微笑地回应着那人的眼神。

    遣散众人后,罗雅丹才向宋钰问道:“你先前的意思是龙蛇帮背后是城卫司撑腰?虽然柳未寒将父亲送过去的银子退了回来,但还不至于要算计我罗家。”

    宋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碧绿的茶芽在开水中翻腾,当茶杯注入三分水后宋钰才放下茶壶问道:“罗家在天关城口碑、地位如何?”

    罗雅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极好。父亲每年都会捐出一批米粮散发给东门一带的百姓,远的不说单是跳月节为了让大家能尽兴,一晚上的酒水便耗费颇多。”

    “龙蛇帮是本地人,以前别说来寒门挑衅,就算老远见着大小姐您,也得绕着走,为何这段时间来他们隔三岔五的就跳出来恶心罗家一把,罗爷前脚刚离开天关城,后脚他们就敢当街行凶,甚至还对小姐你捉刀子,他们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是我们罗家与城卫司一向交好,楼未寒每个月可没有少拿罗家的银子。”

    “养虎为患罢了。”宋钰略微思索道:“老虎还是幼崽的时候,一天只能吃半只鸡,但当这老虎学会奔跑、学会用爪子和钢牙猎杀的时候,一头跳脚羚也填不够它的胃。”

    罗雅丹若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与柳未寒相识多年,他的品行,我知!”

    “如此,我便不再多言!”宋云躬身行礼,再一次见着罗雅丹的固执,宋钰懒得做那背后说人闲话的小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罗雅丹的叛逆比成常人来得要晚一些,本该十七八岁就显露出的叛逆,在她这里就好比四月间盛开在山寺墙角的桃花一般。

    姗姗来迟。

    柳家与罗家本该是姻亲关系,为什么柳未寒会忽然指使龙蛇帮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痞子去找罗家的麻烦?罗天舒今天凌晨为什么忽然急急忙忙离开天关城,就算在明知出城会遇上弱水的杀手?上次遇到的刺杀罗天舒的杀手究竟想要从罗天舒身上索取什么东西?

    世间许许多多的事,都不会是单独存在的个体,事物之间都存在普遍的联系。

    宋钰前世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埋头读书的好学生,书本上的东西他更记不得多少,但这句话恰好是他记得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哲学定义。

    宋大义向青松收月银的时候,宋钰没有在意;在城卫司第一次闯入寒门的时候,宋钰同样没有放在心上。但第三次,龙蛇帮明知道他是寒门跑堂伙计的时候,依然肆无忌惮地在距离寒门不远的街上对宋钰做出挑衅,随即城卫司那暧昧不明的态度,让宋钰意识到寒门与城卫司之间迅速冷淡下来的气氛。

    任何事都会有目的和动机,就像宋钰本人最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做罗雅丹扈从,他自然也有他的目的。

    隐约中他意识到柳未寒针对罗府的动机,宋钰眼神中寒光骤然闪烁,就像雄狮发现自己临敌闯入另外一头雄狮般愤怒。

    罗雅丹身躯一颤,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死命揉着鼻子碎碎念着:“这鬼天气为何还觉得一阵阵发冷?”扭头看着正往茶杯里面续水的宋钰,忽然又想起先前这家伙的话,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今天没你什么事了,你回家去吧!”

    宋钰嗯了一声,将茶壶里开水添好,这才打了个招呼慢条斯理地离开,背后传来罗雅丹咿咿呜呜哼歌的声音,哼的竟然是月娇在跳月节上所唱的《传奇》。罗雅丹哼了一半似乎忘记调子了,又重复着前面的调子。

    宋钰初时还以为罗雅丹其实心底偷偷地喜欢着自己,在跨出房间的时候忽然就意识到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罗雅丹这会心中想的应该是柳未寒。虽然罗雅丹固执地认为柳未寒品行极好,但心底真正的想法断然不是这样,从她在街上听从自己的话,约束罗府那些护院住手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相信了自己的建议。

    “我生来就该是狗头军师的料。”宋钰在心底腹诽着自己,在绕过危楼的时候正看见两个五十多岁的罗府花匠坐在石阶上闲聊,宋钰左右无事,干脆就坐下来仔细地听着。

    第十九章 黄雀

    那两个花匠聊得正起劲,见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不远的地方,看衣作应该也是下人,只是两双眼睛略微衡量了宋钰一番就继续谈论起来,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还在阳光下到处横飞。

    八卦不是女人的专利,尤其是一生时光都消耗在一个高强大院里,半条腿已经跨进黄土的老人来说,八卦更是成了一种必然。这也是为什么在宋钰前世的那个世界里,电视剧中,搬弄是非的一半都是太监和宫女。

    因为这两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相当无聊。

    其中一个花匠说到得意处忽然发现不远处刚坐下的小伙子满脸的不屑,心中微怒:“小伙子可是不相信老汉的话?”

    宋钰摇摇头道:“以你老这样的年纪,本该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在下本不该怀疑的,可是您说你昨晚亲眼见着老爷、丁账房和石头三人凌晨的时候离开罗家,但罗爷身宽富态,可不是一匹马能够负担的。”

    “这就是你不懂了,老爷坐骑叫做青鳞,本是青鳞族所出产,天生钢筋傲骨神骏不凡,四年前,老爷用五柄纹兵和他们交换,青鳞族族长愣是没有答应。以青鳞的能耐,三个你这样的毛头小伙也能随便负担得起,一旦跑起来四蹄生风,估摸着老爷这会也该到海口城了。”

    “既然青鳞族族长没有同意和老爷交换,这青鳞又是怎么到老爷手中?”

    那花匠嘿嘿一笑,没有回答宋钰的话,自顾说道:“我上了年纪晚上本就睡不好觉,就趴在窗边看着,就听见有人给厨房庄娘传话,说是给老爷准备水晶饺,老爷他们要去天关城,没等庄娘将水烧开又有下人来禀报,说海口城又有急报过来,老爷要赶着出城,不用庄娘准备了。”

    宋钰本来觉得是柳未寒在背后针对着罗家,但柳未寒未必有这样大的气魄,能将手伸到海口城去,这在兵法上叫做“阳谋”,罗天舒估计也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张罗网,但不得不像黄雀一样硬着头皮撞进去。

    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罗府很大,宋钰转悠了大半天,也没弄明白罗府这比圆环套圆环还复杂的府内结构,庆幸的是只要以高耸的箭塔小楼为参照物,怎么走也不至于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