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天蓝去海口城,总算让罗雅丹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那天晚上遇难的下人的白事也让她笑不起来,按照天关城的规矩,无论寒暑,死者都要在设置的灵堂里停留七天,这七天是死者灵魂进入九泉之下报道,在三生石上消去前尘再折返尘世,重新找一户好人家投胎的日程。

    七天未到,不能下葬,否则死者灵魂找不着返回尘世的指引。

    七天之后,风雨无助地必须入土,不能让前尘往事污浊了新生的最纯净灵魂。

    这几天,罗家专门吩咐了下人陪着死者亲人守灵。白事的席筵就设在寒门,这天落黑,罗雅丹正在陪着众人吃白席,有下人匆匆忙忙过来,还没等那人开口说话,罗雅丹眉头又皱起来。

    这段时间,不好的消息接踵而至,罗家几乎乱套了,罗家几个叔伯听说寒门被罗雅丹设为白席地点后,一天三次地过来要求罗雅丹停止这荒唐的行为,寒门作为开门迎客的酒楼,不能沾染晦气;那些供货的散户也不再露面,派人去追货,那些散户一句话回绝过来:“王家已经高价买走了,罗家想要,等下个月吧!”

    宋钰抢先拦住那下人,低声问了几句就让对方忙自己的事。罗雅丹本已夹了一些斋菜,又松开筷子皱着眉头问道:“又有什么事?”

    “小事。”宋钰说道:“我们选的墓地正好是宋大义一个远房表亲的土地,宋大义不自大和他那远方表亲吹了什么风,反正那家人就是不让我们继续造墓,说是那块地是他们宋家的风水龙穴。”

    “价钱加三倍。”罗雅丹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被烦恼,这里吃过饭还要去和王家、乌木家谈山里猎户皮毛的事,兽皮在罗家生意中占了不小的分量,以前天关山脉所有的猎户都为罗家供货,但就在两天前,其他那些家族也开始染指皮毛,开出的价格甚至是罗家不敢想,也不能承受的高价,如果按照那些猎户开出来的价钱来收购,罗家等若是眼睁睁地将银子送给别人。

    罗雅丹低头夹着面前的菜,忽然问道:“钟静思和他父亲不是在那边负责吗?”

    宋钰沉吟着道:“实际上钟老已经将价格提升到五倍,但对方还是不答应。宋大义压根就是在无礼纠缠,恰好钟静思又是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双方三两句话没说完就冲突起来了。钟老有些擦挂小伤,这会被几个同伴送去医馆了,好在没有大碍。”

    “钟静思呢,叫他来见我。”

    罗雅丹这种高高在上的性格是二十多年时间里积淀出来的,宋钰也不指望她能对自己有所特殊优待,但也不再如以前那样反感。宋钰说道:“当时宋大义带了二十多人,全是龙蛇帮那些无赖痞子,钟护卫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被龙蛇帮这些人给带走了,一起带走的还有十几名造墓的匠人。”

    “一群无赖。”罗雅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抓起面前还剩着白米饭的碗就朝地上砸去。宋钰微微一抬手,将眼看着就要落到地上的碗稳稳接住,慢条斯理地放回罗雅丹面前:“别影响了这些死者亲属的情绪,这本就不算什么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还有三天。眼看着就是入土敛身的日子,难道你要我在这三天时间里,匆匆忙忙再找一批匠人来,重新挑一块地,随便地挖几个坑来将罗家遇难的人下葬?这样会寒了多少人的心,到时候估计整个天关城的人都要在背后戳我罗家的脊梁。”罗雅丹任性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

    罗雅丹虽然是单独隔出来的一个白席席桌,但都是在寒门一楼的大厅吃饭,周围那些人都在听着,虽然听不清楚大小姐和他这个书生扈从在说什么,但还是明白大小姐这会很不高兴,众人更小心了,连药汤都轻脚轻手,生怕汤勺磕着细瓷碗弄出声音吵着大小姐。

    “我只是给小姐你汇报一下情况,稍后我就去将钟护卫和匠人都接出来,墓地选好自然就不能更改,不然对死者不敬。至于今天被耽搁的工期,明天让那些匠人赶赶工,不会有影响的。”

    罗雅丹显然没有听明白宋钰话里的意思,也许她听明白了,但绝对没有认真地去思考,只是忽然发现身边确实没有能够放心差遣的人,最后只得无奈地做出决定:“去找彭亮。让他多带些人去,就算将天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钟静思他们找出来。我就两点要求:第一,被他们抓走的人都不能有事;第二,不要节外生枝,避免和龙蛇帮闹得太僵,至少在父亲没回来之前。”

    宋钰哑然失笑,什么叫不要闹得太僵?龙蛇帮一个痞子都敢提着刀当街砍伤罗家的人,那里还会相互谦让,从那伙匠人被掳走这一刻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若这时候还顾及着颜面,真就被人当着软柿子捏了。

    “我大概知道他们位置,毕竟天关城并不大。”宋钰轻声说道着。

    “你去?”罗雅丹用手帕毛躁地擦了一下嘴巴,歪着脑袋望着眼前这个文弱不堪的扈从:“宋大义是什么人你因该知道。”

    “一群痞子罢了!”

    “是痞子没错,可他们是连钟静思钟护卫的手都敢毫不犹豫地砍下来的痞子。”

    “我还杀过人嘞!”宋钰不服气地反驳着,只是说话的语气很弱,像足了在婆家受到不公平遭遇的新媳妇,话中的不服气是那样显而易见。

    罗雅丹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手腕一挥:“就这样定下来了,一会我还有别的事,不要影响了我。”

    宋钰点点头和罗雅丹又说了两句就出了寒门,去罗府找彭亮,估计罗雅丹对他也没有指望太多,所以才要自己回罗府找彭亮,无论如何毕竟彭亮是罗府很多年的老人,用起来也得心应手,在罗雅丹看来,就算是受了伤的钟静思也比他这个文弱书生强很多。

    这个书生连城卫司统领的颜面都敢削,宋钰的胆识自然无须质疑,只是宋大义毕竟不是城卫司统领,和地痞流氓打交道是最简单的,同时也是最难的。

    这时候的罗家,四面受窘,就连龙蛇帮这些不起眼的人也跳了出来,她已经没有太多精力来理会其余的事,只希望不要再弄出节外生枝的事,目前这样的局面已经超出了她承受能力。罗雅丹现在将整个心思都集中到了今晚上和王家、夏家、乌木家等大大小小六七个家族的会面中。

    罗雅丹最初以为这次发起人是刘家,因为在天关城除了罗家之外就算刘家的财力以及人脉最广,但最后她才知道发起人居然是王家,所以她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对待。

    第二十六章 我杀人

    宋钰回到罗府,将罗雅丹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他其实并不希望彭亮等人和自己一道,在宋钰看来,这些人都是累赘,身边跟着这一群人,他就不得不改变办事的方式。

    “狗娘养的。”彭亮听说钟静思以及匠人都被宋大义抓走后,一拳将修炼用的物料道具砸飞,冲院子里吆喝道:“宋大义将钟首领抓走了,是站着撒尿的就跟我走,翻遍天关城也要将那些痞子揪出来。”

    这帮护卫平时基本上都没啥事,整天整天都懒得出门一趟,心中早就憋得慌,一听彭亮吆喝全都跑了出来,宋钰粗略估计也有二三十人。

    宋钰朝彭亮说道:“罗府总要有人来守着吧。就让有持刀文书的人带了武器和我走吧,其他的人都留在罗府。”

    “你也去?”彭亮有些意外:“你一个书生跑去和我们瞎凑什么热闹,到时候我们还得分心照顾你。”

    “天关城虽然不大,但藏几十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你觉得你能找到?”宋钰抬头看着已经要黑下来的天色,自己反倒是座在一根石凳上淡淡说道:“再等等吧,夜晚的时间是最漫长的。”

    大半个天关城的花草都集中在城西的一条宽巷子附近,虚无峰融化的冰山雪水从北门入城被一分为二,这里是其中极小的一道支流,但就是这条小支流却浸润着整个天关城。

    天关城并不是正南正北朝向,略微有些倾斜,南门实际上应该是西南方向,这里是日照最充沛的地方,所以花草极为繁盛,一年四季鲜花不谢,就算最冷的冬天也不例外。有无聊的人曾经粗略地数过,发现这里生长的花种类繁多,竟然有将近二百种。

    最穷地是骈马巷,最繁华的是似锦巷,而最漂亮的却是鲜花巷。

    鲜花巷却并不多于彰显,只是有些零零散散的酒楼茶坊,就算是骈马巷那样贫瘠的地方也有乐坊,但鲜花巷却一直没有过,因为这里居住的人不多,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图个清静。

    寒门停业这几天,反倒让一向清净的鲜花巷变得闹热起来,那些鲜花铺满的街道两侧,还停着无数马车,就楼上偶尔传来一些喝酒行拳的酒令。

    就连晚上也不例外。

    周天龙就像往日的鲜花巷,在天关城并不彰显,他平素虽然不算很低调,但知道他根底的人也极其有限,今天是他四十岁大寿,他并没大肆宣扬,只是带着妻女,邀请了有限的几个朋友在这里安静地吃顿饭。

    四十不惑,是因为周天龙四十年时间在这红尘中挣扎,经历了太多事,不再像二十年前那样提着刀剑在手就觉得整个天下是自己的,很多东西见得多了,所有看得淡了,也有所敬畏了。

    一阵嘈杂的车马声从屋外传来,车轱辘硬邦邦地在石板上滚动弄出的声响让周天龙微微不悦地皱起眉头,他今晚上虽是和家人一道过寿,但他心里清楚,他们所有人人都是陪客,正主是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粗犷汉子。

    看见之家主人皱起眉头,细心的下人立即凑到窗边打望着下面动静,车夫悠长的‘吁’马声也从窗户翕开的缝隙中传来。那下人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瞄了一会,合上窗户说道:“是乌木家的马车,停在对面粟香居,门口还停着夏家的车马,看情况他们也是在对面会客。”

    “有这么回事。”在粗犷汉子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儒生装扮的男子,年纪也约莫二十四五,略微有些肥胖。那男子将嘴里骨头吐到面前专门用来装鱼刺、鸡骨一类的圆盘里,漫不经心地说道:“父亲他们今晚上约了罗家那眼比天高的女人过来谈生意上的事。”

    周天龙眼神无缘由地瞟了对面一眼,呵呵笑道:“之源少爷不是垂涎罗天舒女儿已久,这种机会你不该放过啊。罗家以往在天关城倒是给自己竖了很多对手,罗天舒这一走,倒是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难得的机会,让罗雅丹一个女娃应付起来,还是难了点。”

    王之源说道:“周爷你是求财,我王家、乌木家、夏家也是求财,这才是最长久的生财之道。罗家的麻烦说来终究是他自找的,既然他断了大家的财路,那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