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家在天关城虽然不如罗家,甚至比不上王家、刘家这样的商贾巨擘,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地头蛇,乌木家将天关城的买卖做到极致,粮行、钱庄、乐坊等等,只要能赚钱的买卖都有乌木家的影子,乌木家的门第自然也奢华到了极致,门口两尊夜照狮子是用两块完整的玉雕出来,反正门随时都有护院把守,也不担心有那个不开眼的会拿着榔头敲一小块揣回家。

    马车在距离乌木家大门还有数十丈的时候,就被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拦下来:“私人府邸,禁止靠近!”一般说来这些护院也不会太过张扬跋扈,虽然他们不怕惹事,但也没必要给主人惹麻烦,因为天关城中,能用上马车的人家屈指可数,这点点眼里他们还是有的。

    “知道。”车夫嘿嘿一笑,收回鞭子倒着往身后一指:“这些人你看有你认识的不,如果不认识我再送去下一家。”

    其中一个护卫正要摆手说没有,忽然挺得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从马车上传来,上前两步往马车上一望,随即整个脸都白了,朝另一个同伴招呼着:“叫总管……少爷出事了。”另一个护院好奇地往车厢里一看,随即转身迈开步子就朝大门跑去。

    剩下的那个护院一个箭步跳到车厢上,看见车厢里除了如山的银子,便是横七竖八的人,一个个抱着脑袋不断地发挥出痛苦的声音,还有两个已经痛晕过去。那护院也慌了神,少爷邀了这些朋友出门他是看见的,这才多长一会功夫,怎么一个个全都躺着回来了,还有这些银子又是怎么回事?

    乌木家厚重的大门被几个人给推开,然后从门内跑出十余个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身绫罗绸缎的老妇人,人还未靠近呼天呛地的哭声当先一步传来:“堡儿,我的堡儿嘞……”稳坐马车上的车夫差点没笑出声来,在差点咬碎几颗大牙为代价,这才硬生生将笑声吞回到肚子里。先生说的确实没错,这乌木家大奶奶平日里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没想到最终也还是一个凡人,和死了丈夫哭爹喊娘的村野女人没什么区别。

    “人还没死呢,把车上所有人都抬下来。”人群中一个胖子威严地踱着方步走在最后面,目光在乌木堡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望向车夫问道:“你是寒门的人?”

    “是。”

    “杀了!”乌木病大袖一挥:“将脑袋给罗雅丹那个小女人送回去。”

    车夫腿肚子一软差点从车辕上栽下来,一阵口干舌燥心烦意乱,这完全不是先生说的那样,没有红包就罢了,怎地还要搭上性命。不等乌木家护院靠近身前,车夫连忙叫道:“你不想要你儿子性命了?”

    “杀了!”乌木病脸上阴晴不定,最后还是一咬牙:“既然堡儿回了乌木家,自然不会再有问题。”随即转身朝一个管家吩咐道:“你去将城西姚先生请来!”

    那管家知道少爷是老爷的命根子,况且马车上这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无一不是家中殷实的大户世家,所以他也没有任何犹豫,撒开脚丫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去通知夏家、乔家、平根家……让这些当家人都过来。”乌木病有条不紊地传达着指令,身边的那些扈从、客卿都一个个先后离去,最后乌木病这才望着车夫,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说将这人杀了吗?”

    周围那些护院平日最清楚老爷秉性,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危险,反倒是破口大骂还啥事没有。这会老爷一发话,他们再不敢有丝毫犹豫,其中两人迅速朝着车夫走去,车夫反倒是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鼓起勇气朝乌木病喝道:“老爷,还是先找大夫来看看能否医治这些个少爷公子吧,如果真能医好,你心中还有怨气,再杀我不迟,再说了这车上好几万两银子你难道没兴趣知道?”

    “杀了。”客氏一边吩咐着下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儿子抬下马车一边回头恶狠狠地说道:“我家堡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刨了你家祖坟也不为过。这点点银子你当是打发要饭的?”客氏便是乌木堡的娘亲,这些年乌木病将无数女子带回家、收入房,但客氏凭借着大夫人的头衔和凶狠如狼的手腕,将乌木家后院管得滴水不漏,稍有敢反抗的便直接熬了猪肉往对方脸上一泼,然后乱棍打出家门。如果有自以为得到宠幸,跑到老爷跟前去告恶状的,第二天都会出现在乱葬岗,成了孤魂野鬼。

    “杀吧,我提前去黄泉路上等着你儿子。”车夫一咬牙,发狠说着,那两个护院不由分说如提小鸡一般将车夫从马车上抓了下来。

    客氏反倒懵了,不知如何是好,也拿不准这车夫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诳语欺骗。乌木病摸着肥硕的下巴思量着,罗家既然有恃无恐地让下人将堡儿等人送回来,不至于傻到用肉包子打狗这样的伎俩,这才慢吞吞说道:“先将这厮关起来,再去将城卫司杨统领请来,说到底天关城还是将王法的地方。”

    一群下人七手八脚将车上这些少爷小姐抬进乌木家,乌木堡便座在大厅慢慢候着等待结果,在硬生生砸了好几十两银子后,那个姓姚的大夫终于火急火燎地赶来,然后直接就被引进厢房。

    “老爷,夏爷、乔爷到了。”

    乌木堡嗯了一声,整理了衣服走到门口笑道:“夏兄、乔兄,你们倒是来得不慢。”

    夏家家长夏磊嗯了一声便进了屋子,跟在夏磊身后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没有锦缎绫罗,只是穿着一席素色长衫,站在门外道:“乌木病,你和罗家之间的恩怨我不管,也懒得过问,但不要想着这事就将我乔家拖下水。丑化先说在前面,雅鑫若是有个好歹,别怪我乔家翻脸无情。”

    “遭了罗家算计,估计只是中了些小毒而已,姚先生正在里面诊断,稍后便会有结果。”乌木堡被当头喝了一顿,心中微微不些不快,但还是侧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乔尹进入大厅,随即有下人捧了茶送上来。

    乔尹刚入座,夏磊便朝乌木病拱拱手:“究竟是怎么回事?”后者摇摇头也说不上来,这时候才猛然想起,自己不是吩咐了托岩跟随在乌木堡身边,就是为了防止罗家用强,但随车回来却没有看见托岩身影。乌木堡一拍脑门,吩咐道:“将罗家那人车夫提出来。”

    车夫一声狼狈地被押进地牢。

    第三十八章 借尸还魂做大龙

    车夫没给乌木病有上私刑泄恨的机会,就已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种种都说了出来,说道宋钰爽快地赔偿了乌木堡等人十万两白花花现银的时候,乌木病和夏磊对视了一眼,对这个扈从的手段由衷感到一种寒意。因为他们两人在经历了昨晚鸿门宴上那血淋淋的场面后,自然知道这个扈从绝不是好说话的主。

    乔尹铁青着脸问车夫:“照着意思说来,寒门现在已经没有钱了?那些围着寒门要求兑换银契的又该如何解决?”

    “这是咱们罗家的事,是寒门的事,不需要三位老爷操心。”

    乔尹笑道:“如何能不操心,你口中那先生恐怕所图甚大,说到底还是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打主意,罗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下乘,手段已是无所不用其极。”

    车夫答不上来,这事宋钰好像没有交代,他被三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正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一阵呜呜的嚎啕声从远处传来,随即便听得匆匆脚步声迅速朝着这边靠近。

    乌木病当先一步站身,目光急切地望向门外。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出现在门槛处,那人穿着一袭青色长衫,右肩上搭着一条百纳袋,不卑不亢地朝乌木病拱手行礼:“乌木老爷。”

    “给姚先生添麻烦了。”乌木病不问诊断结果,反倒大手一挥:“酷暑天气还要先生跑这一趟,在下实在汗颜,特备小礼替先生镇凉消暑。”随即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被端到乌木病面前。

    姚先生无奈地干笑着:“乌木老爷倒是阔绰,财帛动人心啊。可惜姚某实在是不敢接受,令郎以及其他公子的症状一致,都只是叫着头疼,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症状。却又不像是中毒或染上疾病,姚某大荒行走无数年,委实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病,实在罕见!”

    “医不好,就要你偿命。”一个阴霾的声音从姚先生身后传来,随即四个男子急匆匆地出现,走在最前面的那男子眼神阴霾,冷冰冰地注视着姚大夫:“给你一个时辰,我要我儿子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如果你敢说半个不字,我立即砍下你脑袋,反正庸医早迟都会害了别人性命,还不如我先成全你。”

    “平根良,姚先生可是我请来的,你过界了。”

    那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冷冰冰的音节,率先踏进大厅,随意挑了张凳子便一屁股坐下:“乌木堡将我儿带走一事,我暂时还不想追究你乌木家责任,罪魁祸首是谁你总该知道吧。”

    “没有凶手。”车夫抢先一步说道:“各位少爷小姐都是在马车上忽然发病,压根没有人对他们怎么样。”

    “这家伙是谁?”平根良座在椅子上,眼神冷霾如鹰。

    乌木病座回自己座位,挥手示意侯立一旁的下人看坐上茶,这才轻描淡写道:“寒门的一个车夫。你儿子就是在他马车上忽然发病的,有不明白的你直接问他好了,后院有两间密室,碾石、炮烙、甚至是木槌木驴也有,我将这车夫给你,任你处置。以你平根良的能耐,恐怕是连他小时候偷看了几次女人洗澡也能问出来。”

    车夫早已不像先前那般紧张害怕,对这类的恐吓也逐渐免疫:“来吧,罗家从来没有孬种,用我一条命换这么多世家公子性命,值了!”

    大厅里众人齐齐沉默,乔尹被车夫一句话顶得愣在原地,平根良却是破口大骂:“放肆,口出狂言。”

    乌木病望着唯一站着的姚大夫问道:“先生,真没有办法?”

    “不敢贸然下药。”姚大夫摇着头:“在天关城,姚某不敢说岐黄之术第一,却还算没有遇着棘手的病,从脉象上看公子小姐们不像是中毒。各位老爷还是想办法从他处再寻高人吧!”姚大夫言外之意众人自然是明白,眼看着姚大夫有离开的意思,乌木堡又是一阵好说歹说,才终于将人留了下来。

    平根良一口一句他妈的:“必然是罗府在玩这种下三滥好手段,他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如何个不义法?”乌木病冷冷说道:“王有道的儿子骂那人一声‘贱籍’,然后脑袋就被对方直接砍了下来,龙蛇帮一个痞子和给罗家造墓的匠人发生点争执,连周天龙的脑袋最后也没保住,现在王胖子都不敢明着和罗家对上,你如何和这样一个疯子斗?”

    一席话说得在座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那扈从难道真是疯子不成?乔尹半虚着眼,乍一眼看去似乎是睡着了,只是在听见乌木病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时,他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样杀。砸十万两银子下去,叫夜叉出手。”平根良毫不犹豫地说着:“我知道你们都比我有钱,挣再多又如何,能救你们儿子一命?就算是罗天舒惹着我了,我也舍去一身剐,非得咬下他一块肉下来。”

    “在这里耍横有什么意义?”乌木病冷冷说道:“那个扈从自然不会活得长久,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你儿子究竟是中了什么算计,把人救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