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人抛过来一个小酒壶:“我有洁癖,酒壶从来都是用新的。”

    “谁知道有没有毒。”宋钰甚至不愿意挨着酒壶,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棍子,将平飞过来的酒壶拨向李老二。夺人可是在标准不过的杀手,谁知道有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伎俩。

    李老二本能地抬手去挡酒壶,手才刚抬起便觉肺腑处如真元陡然失控,逆转着向体外飞窜,瞬间便已从毛孔中钻出来,随即他整个人都化作一团紫焰。

    夺人一闪身退出好几丈远,脸色刹那间变得毫无血色,惊疑不定地说道:“你不是宋钰,你是……是……”

    李老大望着一瞬间就被紫火吞噬的兄弟,如同躲避瘟疫般拉开自己和弟弟之间的距离,半晌才从嗓子里念出一个令人生畏的名字:“夜叉!”李老大觉得造化弄人,自己一辈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算是每迈出一步都要在脑海中算计再三,以确保对自己没有任何损害。哪里自己流年不利,只是陪着公子来这里闹一闹,聚集起一群人向罗家要债,居然能遇上这尊杀神。

    宋钰平静地望着夺人:“如果你没有害我的打算,我是不会向你出手的,就当给月娇面子,当初我没照顾好她。”

    夺人还是站在好几丈外不言不语,眼神中警惕味更重。面对着夜叉,由不得他不警惕。

    宋钰嘿嘿一笑:“连你也不信我,我口碑有那么差吗。”

    终于,夺人还是悠悠地说了一句:“确实不怎么好。”

    “那你可以走了,不要打扰我。”

    “不甘心!”夺人摇摇头,目光渐渐被坚毅的神色所取代:“如果你出手,这事一定能成。”

    “杀谁?”

    夺人没有回答宋钰的话,而是踩着枯叶徐徐上前,抬掌拍在李老大天灵上,对方头颅应声而碎,甚至是连惨叫也来不及便死了个通透:“他是弱水的人,这算是我的投名状。”

    “倪雒华也是弱水的人?”

    “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不过弱水三千,就算是夜阑陛下承认自己是弱水的人,我也觉得有可能。”

    宋钰不停地将枯枝叠加到火堆上,火焰在眨眼间便窜出一人高,人站在旁边也能感觉到肌肤上那轻微的灼痛:“这整片树林已经没有第三个人,可以说目标是谁了吧?”

    “我师父——乌蛮。”

    “对不起,我帮不了。”能调教出夺人、破天、划地这样的人物绝对不是庸人,而且乌蛮的名字在杀手界可谓是一个怪胎,他的亲传弟子不清楚数量,但记名弟子便有好几百人,而且他一直都不反对他的那些弟子用什么手段来向他发起暗算,这样的人必然是每一个举动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杀这样的怪物和自杀没有什么区别。

    “你昨天用神念小小惩戒了一下那几个世家子弟,看得出来你神念一途还有太长的路要走,如果按部就班地修炼,正形这道门槛就要花费你十年光阴,如果不得法甚至这一生都只能在这到坎前止步,神念修炼比真元修炼更难。乌蛮当初灭我全族便是为了夺取家族至宝五色莲,如果你帮助我,我可以助你达到神念圆融的境界,节省你十年之功。”

    “乌蛮还真是自大到了无知的地步,如果我灭了你族人,必然不会留着你活在这世上,更不会引导你修行。斩草除根这样粗浅的道理难道他不懂?”

    “我的神念是传承至家族秘本,乌蛮当初以为可以从莲籽上找到修炼神念的法子,可惜他弄巧成拙一把火将我家老祖宗的棺材烧了,这传承算是断了。”

    “不是还有你吗?你不就是一本活着的秘本?”

    “须得神合境界才能在我心神处孕育出可以传承下去的莲籽,这是他留着我的原因,我心神处莲籽眼下已有光晕透体而出,随时有跨入神合的可能,一旦神合便是我命陨之时,为了避免被乌蛮察觉,我每日都在散功。”

    宋钰被夺人这话呛得无语,他每天不敢有片刻停息的修炼神念,结果效果平平,眼前这怪物却还嫌弃进境开快在拼命散功,正常人修成形正要十年之功,从形正到神合恐怕也得再耗十年不可,这家伙容貌轻轻竟然能随时跨入这道门槛,这让他想起了力鬼口中的李浣,看书写字也能养出浩然气、看出个雷鸣期的剑客来。

    什么时候绝世天才已经变成了街头大白菜,这和开挂作弊有什么区别。

    宋钰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却这才想起小白那家伙好像还被自己用血虹压在一块青砖下,自己有神龙宠物、有阴阳世家的《碧落赋》、有登神五炁之一的真阳炁,想来也算不比这些妖孽差吧,想到此处宋钰心里终于平衡了一点,这才点点头:“你有什么计划,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地点选在那里?”

    “还没有。”

    宋钰再次气结,干脆不在搭理这大半夜还穿着雪白衣服,臭屁轰轰的家伙,蹲下身子在李老大身上摸了一整,摸出几张银票出来,随后宋钰将真阳炁灌入对方体内,便在轰然炸响中被紫火吞噬。

    “想好了就去找似锦巷的馄饨摊等我。”宋钰起身消失在树林中,心里却在哈哈大笑:“力鬼啊力鬼,小爷这可是给你拉业务来了。”想着一声雪白的多人坐在脏不拉几的小吃摊上的情形,宋钰就觉得非常可乐。

    第四十二章 白衣送葬

    夺人蹲在两具焦碳的尸首面前仔细打量着,那瞬间紫火发作得极快但也消散得快,就像燃得正旺的灯芯被忽然剪断埋进沙土中一般迅速熄灭。密林中却还残存着紫焰澎湃时候的气息,轻轻地灼着夺人暴露在外的皮肤:“敏捷的身手就算可以练出来,但他如何做到同时兼具真元和神念这两种迥然不同的修行方式?可以让人从体内喷涌出紫火,这难道就是将神念和真元柔和在一起的效果?”然而最令夺人感到畏惧的还是宋钰那可以收敛一身气息的方式,最初他以为宋钰只是稍通一点神念,邀请宋钰来帮忙暗杀乌蛮纯粹是要他作炮灰。

    一个连形正境界都还们踏入的神念师想要刺杀天冲期高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一飞冲天,云泥两隔。

    宋钰仅仅是一拍一挤便将李老二制服,在夺人看来整个过程平淡无奇,却不知这平淡无奇中却包含着宋钰原来那个世界中一种包涵“儒、墨、道、佛”的拳法,刚才那两记便是这套拳中最凌厉的手法,被称为撑斩,若非亲身体会自然不能知晓那一斩之威。夺人本就疏于拳脚,更是所知有限,就算是段天蓝这样用剑高手也不见得能感受其中真味。

    乌蛮便是凭借强悍的天冲之境才敢无视于任何人的刺杀,甚至还鼓励自己弟子对他发起刺杀行动。宋钰展现出来的实力完全超出了夺人的预料,更没想到竟然是赫赫有名的夜叉,宋钰如果真出手相助,胜算甚至超过和破天、划地联手,但夺人又觉得有种开门揖盗的感觉,心中忽然警觉:“和影主同姓?”随即他又将这念头打消,因为影主有一个百废之体的儿子,这在弱水甚至是那些宗室、天阙世家中都不算什么秘密,如果宋钰这都算废物的话,整个大荒就没有正常人了。

    夺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分别在两具尸体的头、胸、四肢各滴了几滴乳白色的液体,便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用神念操控着李家两兄弟干枯的尸体凭空而起,飘落在火堆中央,身躯逐渐被火焰吞噬。

    罗府的葬礼如期进行,一路上都出奇的顺利,再没有人围堵着要求兑换银契,也没有痞子泼皮胡乱生事,罗雅丹沉默地走在送葬的队伍中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几口棺材被平稳地抬着放入墓穴中,心有戚戚问道:“这些人都是一直跟随着父亲,跟随着罗家多年的人,竟然就这样说走便走,你说人的性命是否生来就被注定?老天爷什么时候想起了便一招手,下面的人就必须要一刻不停的离开这个世间,无论你是在睡觉还是正想着享受天伦。那些飞来横祸的一幕幕是不是就是因为这缘故?”

    “委实是小姐太过慈悲。”宋钰老实地做着自己一个扈从的本份,双手下垂,低着头站在罗雅丹身后,做下人不只是要把事做好,还得时不时的拍上一点马屁,拍马屁也一样得有技巧,如果一味夸赞罗雅丹的美貌,这只会适得其反,偶尔表达一下自己和主人之间不同的见解,不沦为应声虫才是长久之道:“将命运好坏都怪在老天爷身上,想必上天也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只是这些人的死是人祸,并非天意。小姐如果真不希望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便要努力图强,做到比西林倪雒华倪公子还富裕,那些宵小如果还要打罗家主意,就得掂量掂量。”

    罗雅丹苦笑一下,所谓书生意气也许便是宋钰现在这样吧,那些每日走街串巷、官道上熙来攘往的人,那个不是想着挣更多更多的钱,但真正富裕起来的百不过一,余者九十九最终都成了路边的垫脚石,沦为官道上的一缕尘埃。如果赚钱能那么轻松,世上那些门阀世家就不会如现在这样稀少。

    宋钰似乎并不知道罗雅丹已经在心中给他打上‘华而不实’的标签,反倒一本正经说着如何如何经营,也不管罗雅丹那爱理不理的态度:“这次罗家所遇的麻烦,其实完全可以避免。古人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没说罗家失道,我只是认为凭借着罗家在天关城的影响力,像这次兑换银契这样的小事,只需要轻轻松松一个合纵连横的手腕就可以轻松化解。罗家已经挣了很多的钱,但是挣钱再多也只是罗家,甚至只是你父亲这一房而已。小姐二叔、四叔难道不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除非他们这一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上去了,很显然他们不会真笨成这样。就是在罗家这样危机的时候他们依然选择了按兵不动,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全是冷血,恨不得父亲这一房垮了。他们一直想要寒门以及虚无峰的矿脉。”

    “虽然二爷、四爷和老爷是亲兄弟,帮忙是人情不帮是道理,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希望。这事之后小姐应该有共同致富的想法,将罗家的一些利润分割出去,只要愿意为罗家办事的,为罗家着想的,都会跟着罗家一同致富。”

    罗雅丹不解问道:“罗家的钱是父亲辛辛苦苦赚来的,为什么要分给他们。”

    “就如钟静思父子还有这些真一点点被土埋葬的下人,如果没有这些人,凭老爷一个人会积攒起今天这样的财富吗?”

    “父亲已经给了他们工钱。”

    “但是他们却为罗府丢了性命,这是一点点工钱买不来的。如果有选择,谁会愿意用那一点点抚恤金来换取自己的性命。大荒所有的买卖人都是依靠占有生产资料、剥削和压榨剩余劳动力才有了今天这样的成就,其实说到底还是欠了这些人很多。你只需要拿出一部分利润,散出去。譬如将寒门承包给罗掌柜,按照三七的比例来承包,七成利润归罗府,剩下三成利润归罗掌柜,制定年营业计划,实行奖惩制度。罗掌柜为了赚更多的钱,他会花费更多的心思增加营业额,别问我营业额是什么,略微思考一下这词并不难理解。罗家从兽皮到粮油、钱庄各种行业其实都可以涉足,这些人为了继续赚钱,为了能在罗家这颗大树下茁壮成长,会拼命去赚钱、去维护罗家的利益和形象,如果有一百个这样的人,罗府一旦发生昨天那样的事,这一百人必然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助之手,因为他们还想着跟随罗家一起赚更多的钱,这是他们能实实在在看到的‘希望’。而罗家风险也会同样被降低,罗家虽然主要是控股,但那些产业都成了别人头上的产业,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动辄就打它们主意。”

    罗雅丹一思索就明白宋钰的意思,只是这事委实有些不可思议,那些人罗府都给了工钱,再分出几成的利润出去,连傻子都明白这是赔本买卖。

    送葬的成员一律着黑色,因为死亡时最神圣的事,也是最肃穆的事,就连罗雅丹也破例穿了一件没有多少繁琐点缀的黑色素衣,然而就是在这肃静的队伍中却有着一道白影,卓尔不群地伫立人群中,却又显得如此的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