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原路回到大厅,那些工头都已经散了,罗雅丹一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厅,用手支着脑袋,也不知她是睡着了还是陷入沉思。宋钰刚要进去,旁边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他拉向一边。

    “嘘……”彭亮小声说道:“莫打扰大小姐,让她静一会。”

    “谈得不顺利?”

    彭亮点点头:“这些人胃口太大,抚恤金增加到三倍;大小姐还承诺所有人每天工钱涨三文、每天保证有骨头汤、三天吃一次五肥大块、七天洗一次澡、一旬放一天假,可是这些人还是不愿意下矿开工。”

    宋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矿洞中藏着的玩意岂是这一点点小恩小惠可以媲美的?虽然宋钰还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但能阻挡他神念,而且让小白如此在乎,必然是难得一见的好宝贝,至于这东西价值就不是宋钰能够猜测的,在彭亮焦急神情中施施然走进大厅。

    罗雅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帘,随即又低头一副思考着的模样。这段时间来,宋钰见罗雅丹最多的动作就是如此,心中暗暗叹息:“谁叫她是个女人呢,在临去之前,能帮她分担的就帮她分担一点吧。”

    “任何时候、任何问题,都有至少两种以上的法子可以解决。”宋钰俯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窑瓷水杯,因为地上垫着厚厚的绒垫,这瓷杯很意外地幸存下来:“这些人本来是因为求财养家所以才愿意下矿干活,现在小姐你给他们开到这样一个价格,他们也不愿意下矿,你想过其中原因吗?”

    “因为他们贪得无厌,因为他们觉得我是一介女流好欺负,因为他们还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罗雅丹像放连珠箭一样尖着嗓子吆喝着:“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这些人全都一群穷疯了的强盗,恨不得将罗家连骨带髓吸个一干二净。”

    “这话我可以说,彭护卫可以说,甚至是总工头林先生也可以说,但惟独小姐您不能说。”宋钰半蹲先去找了一圈,没有找着杯盖,最后只得起身,重新挑了一副干净的茶杯为罗雅丹酌上半杯茶:“为上位者,不能将自己情绪轻易显露出来,更不能表达出对谁谁谁强烈的不满,就算你面对的是一只吸食罗家血汗钱的蚂蝗,你也得笑脸相迎,至于你要用什么手段去对付她,你心底有数就行。你说是吧,林先生?”

    大厅一角传来哈哈的笑声,林阎王慢悠悠地踱步上前:“这位小兄弟说得极是,今日见到大小姐,总觉得无论是言语上还是气质上都和以前判若两人,要换着以前的大小姐,怕是在先前的时候,就将被子砸到那些不长眼的工头脸上,而不是等这些人都离去后才发泄般地往地上丢,如今我算找着答案了,看来都是你在小姐身后出谋划策。”

    “出谋划策谈不上,只是帮小姐处理一些她不能出面、不好出面解决的事。”宋元谦卑地从林阎王行了一礼便不再理会对方,继续说道:“这七个人能代表外面那几百人,他们的想法就是外面那几百人的想法?”

    罗雅丹精神一振:“你是说不开工只是那七人的意思?”

    “也不全是他们七人的意思,就算傻子也知道不能和银子过不去,大小姐开出如此优渥的条件,依然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拒绝,是因为有人不想要他们下矿,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一些事情,所以才制造了矿难。”

    罗雅丹心头大震,望着宋钰问道:“矿难是人为的?是有人要和我罗家过不去?”

    “宋先生,你这可是含沙射影别有所指。”林阎王竖着眉毛大声说道:“这些人上面便只有某家一人,能在职责范围内约束他们的,也只有我一人,你这话可大可小,可轻可重。”

    宋钰笑道:“我只是安慰小姐的话,林爷你何必较真?再说了,这会是我和小姐回报工作的时候,林爷你是回避一下?”

    “好好好!后生可畏。”林阎王呵呵一笑,随手拍着桌子笑道:“大小姐这一生来这里的次数有限得紧,也就十四岁那年生辰,老爷将小姐留在这里留宿了一晚,其余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一天,今日来了就在这里留宿一晚吧,我已经吩咐了厨房下人,专门弄了紫燕百味鸡,放眼整个北域帝国,也只有虚无峰才有错过了哪里再去找这等人间美食。老林告辞了!”

    林老虎走后,罗雅丹朝门外值守的彭亮说道:“叫两人把大厅侧门守住,正门这里就由你亲自守着,不管是谁都不允许靠近。”

    彭亮点点头,迅速叫来两个人将侧门把守住,然后自己提着刀往正门台阶上一坐。

    罗雅丹这才问道:“宋钰,你实话告诉我,矿洞真是被人弄塌的吗?”

    宋钰反问道:“老爷当初选这里不是为了挖矿吧?那些矿坑笔直,好几处矿脉聚集多的地方都压根没有理睬,而且这些矿坑分布以及走势小姐想必心中也很清楚,老爷想要从这矿坑里得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罗雅丹摇头道:“我当初也为这事感到奇怪,但那时候毕竟还小,很多事事并不懂,只是有一次从危楼下经过,听见父亲的声音说是找什么虚无杵,还说沧澜大枫北逃,在天关峰作过停留,你说奇怪不,这天下竟然还样的姓氏。”

    “还有人以阴阳为姓的家族,这并不好奇。”宋钰心中猜想得到印证,如此说来,小白激动时有缘由的,因为《登神五炁》的第二炁便是虚无炁,作为真阳炁的增益遗篇,以另外一种方式来弥补着真阳炁中的不足,只是这兜兜转转大半年,没想到虚无炁竟然在这里。宋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这算是被那姓林的软禁起来了吧?”

    第五十九章 变戏法

    “你是说外面那些家丁?”罗雅丹眼神瞟向窗外:“下矿的都是些大老粗,尽是些粗鄙汉子,一年难得回家几次,大多数时候都在矿上呆着,说不尽的龌龊事,林叔担心这些人惊吓着我,所以才在外面安排了一些人手,你倒是想多了。”

    宋钰回山庄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些家丁就像审贼似的看着他,要说不是监视,谁信?

    “既然这样,那我陪小姐出去转转,既然来了不领略一下四处景致岂不是可惜,古人言:相逢不应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咱们也效仿效仿那些仕子骚人。”

    罗雅丹摇摇头想拒绝,她现在到羡慕宋钰这样的下人,毕竟不是他自己遇着这些事,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烦恼,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出去走走。抬头看见窗影上那来来回回巡逻不休的人影,坐在大厅里岂不更烦?罗雅丹勉为其难地点头:“也好。林叔先前说过要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合计一下矿上的事,现在出去转转也好。”

    彭亮还要多带几个护卫,罗雅丹摆摆手:“他们也累了,让他们歇着吧,在这里难道还能有事,就你跟着就好。”

    一行三人朝着山庄大门走去,立即有两个家丁跑过来:“林爷说了,那些下矿的都是些大老粗,大小姐还是留在山庄里比较好,若是大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做下人没法向林爷交代。”

    宋钰使了个眼色,彭亮立时会意。抓着刀走到那两个家丁面前:“林爷林爷,你们眼里只有林阎王难道就没有大小姐了?有我在,难道还保护不了小姐周全,就算十个八个你这样的人涌上来,我也不再话下。”

    其中一个家丁随和地笑道:“彭护卫纵然是有万夫之勇,就是不知有没有能敌万夫的力气?小姐你还是别让我们这些下人为难了,这破地方也没啥可以看的……”

    宋钰压根不理会那喋喋不休的家丁,领着罗雅丹就朝门口走去,当先一步走到门口,朝守门的汉子说道:“把门打开。”

    “不行,大小姐身娇肉贵,小的要为大小姐安全负责。再说了,林爷要是知道我擅自开门,怕我不好交代。”

    宋钰轻轻喝道:“彭亮,剑来!”

    一把连鞘的长剑斜斜抛过来,那守门的男子连正眼也不看长剑,他才不信者书生模样的家伙真敢动手。宋钰信手捞在手中,豁然出鞘,抬手便刺在那守门汉子大腿根上:“你如何交代是你的事,敢拦小姐,我可以立即杀了你。”

    那汉子惨叫着抱着大腿倒在地上,叫声引来更多的家丁,那些人纷纷围上来:“大小姐,你可不能出去,若您有个三长两短,林爷追究下来我们没法交代。”还有几个男子慢慢绕到门口。

    罗雅丹看着那汉子血流如注的大腿,微微皱起眉,不忍地说道:“他们也是为我着想,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外面无非就是视野开阔一点罢了,不用让这些人为难。”

    宋钰在肚子里一遍遍骂着‘笨女人’,这么明显的软禁都还看不出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笨了,这女人平时固执得要命,今天竟出奇的好说话:“你是罗家的大小姐,这整个山庄甚至这些人都是罗家花钱养着的,真要有危险他们有义务冲在最前面,但是他们不能限制你的自由和左右你的思想。”

    “我生来自由,谁也不能高高在上!这话是谁说的?”

    宋钰老老实实答道:“是我!”

    “你对我恭敬是处于职业道德,虽然我付给你工钱,但我也不能随意指使你,干涉你做一些违背个人意愿的事。这话又是谁说的?”

    “还是我。”

    “那你现在这样持剑行凶又算什么?你出剑伤了他,难道就不是自以为高高在上,可以肆意凌辱他人?”

    “不是!”宋钰倒垂着剑,毫不让步地说道:“因为他们先干涉小姐意愿在前,每个人都是自由的个体,只要子女成年,就连父母也无权干涉和限制子女的自由。每个成年人都会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就算是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踏出去才后悔,也是他本人的责任,不需要别人来负责。这些人想要干涉小姐自由,自然是要有承受代价的觉悟。”

    “宋钰。”罗雅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也有这样武断和霸道的时候,你现在的形象,让我觉得很陌生。”

    “你只需要相信我。”宋钰野蛮地握住罗雅丹的手,毫不犹豫地刺了拦在面前的另一个家丁,拉开山庄门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其实两人手并没有接触,也不知是宋钰故意如此还是无意使然,罗雅丹的长袖刚好能把她手遮住,两只手之间隔着这奇妙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