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钰抓过沉甸甸的银子微微靠近鼻子闻了闻,将银子随手抛给力鬼,冲戴娜歉意地笑笑:“我要失陪了,夫人请见谅。”

    “是我们哪里得罪了先生。”一听说宋钰要走,戴娜神情满是失望,勉强笑笑:“而且说好的这顿我做东,怎好收先生银子,阿鬼快退还给宋先生。”

    宋钰解释了一句就起身离开,力鬼连忙追上来,小声问道:“那三人有问题?”

    宋钰嗯了一声:“这批银子本来就是我放出去引蛇出洞的,每锭银子上都抹了银墨,几万两白花花的现银弱水肯定不会大张旗鼓带出城,总会有人拿出来用一些,没想到最先被我遇上了。寻常人不会在意银墨气息,但和大蒜一接触就特别刺鼻,天关城弱水的人极多,你吩咐下去,那些小弟机灵点,只要看着人就行,别莽撞行事。”

    力鬼顿时醒悟过来:“难怪你叫我吩咐人在各个街头盯着,有陌生人使用大额银锭就留心,原来是这回事。我和你一起去,这在城里闹出动静大了终究不好。”

    “不用担心。”宋钰看了一眼戴娜,最终还是没忍住说道:“这个女人不适合你。”

    力鬼嘿嘿一笑不再说话。宋钰无可奈何,转身便下了酒楼,心中想着是不是抽个晚上去和戴娜好好“谈谈”,至少让戴娜主动离开力鬼,这样继续下去会害了他的。宋钰一走,戴娜就失去了吃饭的兴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筷子搅着汤锅里那大块大块的狗肉。

    力鬼挪动着凳子和戴娜对坐,嚼着一快狗肉慢悠悠地说道:“宋先生是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不能用以前的那些手段,也别想着用将他拉到身边为你保驾护航,你拉不过来的,他是鸿鹄,天关城太小,他不会停留太久。”力鬼知道戴娜的过往,这女人前面两个丈夫都是了不得的人物,结果说死就死让她很没有安全感,在螅园见识过宋钰的身手后就想拼命将少主拉到身边来。力鬼心中只能苦笑,堂堂影牙的少主会成为你的禁脔,就算少主这会点头同意,估计君岳首领就会连夜进入天关城,将她剁成肉酱。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在暗示我要离开天关城?”

    力鬼低头吃肉,不言不语。

    三人慢悠悠地在城里逗着圈子,最后有人进了铁匠铺选铁器,有人去了乐坊听曲,宋钰始终跟随在那个锦衣汉子身后,和其他二人比较起来,这个锦衣商贾装扮的人最好跟随。只要那杀手不脱下这身衣服,他就一直会将商人这身份装下去,商人会有固定的落脚点,一般说来客栈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花锦喝了杯凉茶才脱了外套躺回床上,嘴里哼着小曲思想却飞回到汇丰楼,汇丰楼的狗肉确实好吃,但也不如先前邻桌的那妇人一对白奶子好吃,回想着先前那妇人甜甜糯糯的声音,一股子邪火就从小腹处往上冒,可惜上头有吩咐,在天关城所有的行动都得收敛起来,进入天关城的同仁全体雌伏,等待着夜叉的消息。

    “可惜了那上好白肉啊。”花锦一想到那妇人就觉得口干舌燥,连忙起身去去喝茶降火,他刚一起身猛然察觉一股危险气息,在杀手这行转战无数年,腥风血雨中淌过来的花锦猛然意识到自己遇上麻烦了。

    他遇着了比他更高明的同行。

    花锦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在床上,没敢冒失地回头:“不知是哪位兄弟和我开的玩笑。”

    一柄短刀悄无声息地从身后递到花锦下颔,刀锋稍微用力,便在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刀子主人低沉的声音传来:“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我是在和你开玩笑了。你很聪明,没有做高声呼救或者反抗这样的蠢事,这是咱们良好合作的第一步。”

    花锦眼睛余光瞟着下巴上那柄雪亮短刀,这刀身造型他太熟悉了,弱水的情报一直做得比较好,对于天关城夜叉的信息从来也没怠慢过,除了不知道那张脸之外。

    “我问、你答。”

    花锦不疾不徐地说道:“你能找到这里来,自然也知道我的身份,死亡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并不是恐惧的事,从入行的第一天开始,我们就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你知道这间客栈有多少弱水的人存在,你就算杀了我,这光天化日下你也就暴露了。”

    夜叉低沉的声音传来:“蝼蚁尚且偷生,如果可以活着为什么求死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做杀手,但我是求财,因为我缺钱,就这么简单。”

    花锦心中一动,却没有说话。

    宋钰继续道:“别想着借助刀光来看我相貌,如果你真想知道,我一定会成全你。”

    花锦微微叹息,夜叉心思慎密如此,从他能悄无声息靠近自己身边,而且让自己丝毫察觉不到真元波动的情形判断,此人身手极为高明:“还是算了吧,我也希望咱们能合作愉快。”

    “如此最好。”宋钰握刀的手异常的平稳:“你们有多少人进入天关城。”

    “三百一十八。”

    抵在脖子上的短刀深入肌肤一寸,血液顺着脖子流到他胸膛,夜叉纠正道:“一共九十七人。”

    花锦心中大怒:“你知道还问?”但这话他没敢说出口,生死掌握在被人手中,这种感觉对于习惯了掌控别人生死的花锦来说一点也不好受,甚至是一种屈辱。

    “城卫司是否有你们的人。”

    “没有。”

    刀锋再深入一寸。夜叉叹息的声音传来:“看来咱们的合作不会很愉快。”

    “读心术。”花锦猛然想到一种可能,声音微微颤抖:“你也是炼神者。”

    “看来你也知道,在炼神者面前要想隐藏住秘密是很难的。我大可以直接从你脑海中掠取一些信息,但是那样终究有些麻烦。虽然你成为没有意识的白痴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但我也要留着一些神念来以防不测,所以最好的解决之道就是咱们俩愉快合作。”

    “原来如此。”花锦终于明白为什么夜叉会手下留情。宋钰随后又问了几个问题,花锦自从知道夜叉是神念师后也终于肯说实话,因为谎言在最神秘的神念师面前时没有任何效果的。

    宋钰一边问着一边在心中捏着一把冷汗,他也只能简单地判断出对方是否说谎,这还是凭借对方在一闪而过的思绪捕捉到的,但一个人说谎说得太多就会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以他现在这点神念境界还做不到随意掠取他人思想。

    “乌蛮落脚何处?”

    “不知道。”

    花锦回答出乎宋钰的意料,但宋钰没打算在这事上纠缠,夺人说过乌蛮随意性极大,也许上半夜在城东睡得正酣,下半夜就跑到城北去了。

    “最后一个问题,三天前出手杀死寒门伙计的人是否是你的同仁?”

    花锦心中暗笑,夜叉终于还是露出马脚了,首领猜测夜叉藏身于罗府,这事果然不假,这是最重大的信息,必须汇报给统领,只要有了这发现,我不但不会受到惩罚反倒还能晋升。我只回答是弱水的人杀了那个寒门伙计,但没有人知道杀人者的真实身份。越加惜命的花锦如实回答道:“是!”

    抵在脖子上的短刀悄然收了回去,花锦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心中暗笑着:夜叉啊夜叉,任你智者千虑,也有一失,恐怕你连自己什么露马脚也不会知道。

    花锦正想着,忽然见一个身影从背后绕过来,出现在面前。心中顿时死灰一片,一个杀手将自己容貌给对手看,这代表着什么同为杀手的花锦再清楚不过。花锦怒目圆睁正要嘶吼示警,陡然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蚊帐、被褥开始旋转翻覆起来,随即他看见了自己失去脑袋的身躯。

    在身躯旁,站着一个面容平静的书生。

    握刀的书生。

    第二十三章 夜雨、祭日

    挂羊头的兼着卖狗肉,开客栈的兼着茶坊、酒楼营生,这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会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客栈里人们进进出出接踵摩肩。一个书生不紧不慢从正门离开并没有吸引人们的主意。

    宋钰沿着街道慢悠悠地在街上行走,期间他进了一次铁匠铺,并没有耽搁太多时间又从铁匠铺出来,然后在一间乐坊门槛下蹲着,从这里隐约可以听见乐女娇媚酥骨的唱腔,不时还有一阵阵如雷鸣般的掌声喝彩,里面那乐女唱的是《怜花抱》,这首歌用词极其香艳,听起来令人血脉暴亢。

    听着声音宋钰不知不觉入了神,脸上露出罕见的温馨神色,这会的宋钰毫无疑问将所有的思念给了某人,给了某段让他最绮绚最温馨也最宁静的时光。

    无数人从宋钰面前走过,很多人都将心思集中在乐坊,偶尔有人会留意到蹲在墙角咧嘴无声傻笑的年轻书生,也不过是骂一声:“傻子也想女人?君子于欲苟无饥渴,此话果然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