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么一个大活人飞在空中还不能射中,那些连宋钰都要吃亏差点饮恨终生的神弓手就没有任何称道的了。

    最后两个弱水暗子从空中跌落下来,柳未寒却连眼睛也没有抬一下,在此之前他早已和几个亲卫以及塔楼神弓手吩咐过,以有心算无心,如果还让这些杀手走脱,他不如回家卖红薯去。所有的一切都在依照自己的计划在进行,然而有一件事却被柳未寒偷偷按捺在心底,那是他的一块心病,也是一个不能为别人言道的秘密,只是抬头将目光望向远处。

    远处有街,过街有府。

    天关城第一府邸人家:罗府!

    ※※※

    半面山墙在雨中轰然倒塌,屋子里传来一阵阵惊嚎哀叫的声音。

    屋里人哭嚷着什么,宋钰已经没有闲暇去辨别,杨峰刀意大炽气势无双,宋钰只能被动地躲闪,勉强在刀势的夹缝中腾挪闪转。

    杨峰没有刀招,每一刀却有惊天动地之势,刀势纵横交错,无论是青条石还是两侧的房屋墙面,在刀势之下都变成了无数块应刀而裂的豆腐,这也是杨峰一生中最酣畅的一场战斗,他的每一道刀势都是一道摧枯拉朽的天威,没有什么比夜叉这样任由宰割打不还手的陪练更让人畅快。

    不知不觉间,杨峰的刀势转为凝练,声势已经在一点点被收敛,到眼下已经不见声响,也再没有房屋遭受无妄之灾。而处于团团刀势下的宋钰却暗自惊心,只有置身其中的他才明白,在这短短半炷香功夫,杨峰的刀势已经渐渐达到收发随心的境界。

    如果杨峰先前的刀势是冲天而起气势迫人的龙卷风的话,此刻的刀势已经趋于一汪寒潭,看似静寂无声却深不见底。

    一气化雷鸣。

    杨峰身躯所有骨骼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体内真元正在悄然地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

    悄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时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惊天动地是因为这个变化让杨峰真体会着从雷鸣转而如完骨境界的奇妙。

    杨峰猛然纳入一口气,手上长刀力斩而下。

    刀意凌厉,刀势巍然。

    杨峰抬臂扬刀的瞬间,宋钰终于感受到对方真元中的那一丝丝生涩,再没有多余的犹豫,脚步滑行,身若鬼魅,仅仅只是一个轻微的抬脚却已经到了对方身前两尺。

    这一瞬间,再没有瞻前顾后,没有拖泥带水。

    宋钰扬手猛击对方面颊,击面只是虚招,虽然宋钰相信这一掌下去可能将对方拍个半死,但已然落下的刀意也一样会将他劈成两半。宋钰这样做是引诱杨峰这一刀能依照本能地落下来,而他本人却已经闪到杨峰身后,五指化掌为抓猛然朝着对方脊骨抓去。

    这是主导人体所有行动的中枢关键,就算是一条神龙,若脊骨断裂也只能沦为任人宰割的长虫。

    手指还未沾到杨峰衣服,便觉五指之间麻痛交加,仿佛是戳在针尖上一般。

    杨峰哈哈一笑:“可笑,若是被你得逞还如何敢以完骨自居?”刀势急转,再次当胸袭来。

    宋钰好容易才抓住机会接近杨峰,自然不会再退开,机会只有一次。

    宋钰眼中精光闪烁,脑中横念急转,猛然张口暴喝:“止!”这一声几乎是宋钰所有神念的聚合,声音如惊雷在杨峰耳畔炸裂。

    杨峰神情一纳,刀意陡断。而宋钰五指恍惚间似乎增长一截,指尖紫芒闪动,不为所动地朝着杨峰脊骨抓去。

    天地无情,真阳于宇。

    大荒最霸道无情的真阳炁毫不保留地从指甲透溢而出。

    长街上先后响起五道如棒槌破鼓皮的声响,最后五道声音化为一声碎裂。

    杨峰惊叫着卧倒在地上,后背血糊糊一片,似乎还有如竹签断裂的毛刺一般的东西从衣服处冒出一截,长刀又成为普通的凡铁滚落在地上:“不可能,我已是完骨之躯,你如何能伤我?”

    宋钰没有回答这白痴问题,如果完骨已经是金刚之躯,那置本神、神庭、五玄等境界于何地?

    地上杨峰再次嘶吼,一簇火焰从后背那些毛刺中升腾,随即整个身躯都如火团一般焚烧起来,在雨夜下显得颇为诡异。

    宋钰暗自叹息,这是他藏匿得最深的东西,因为屋顶还有一个如木雕般八风不动的杀手,这本来是要用在那人身上的,现在自己先掀出底牌,想要从对方手下讨得便宜就难上加难了,如果被这人逃脱,恐怕他身怀真阳炁的秘密也会被有心人察觉。

    屋顶那人意外地咦了一声,看着已成火人的杨峰砸地上翻滚挣扎,不多时便没有声息,只有尸火还在吡卜地燃烧。半晌,那人才冷冰冰问道:“可有遗言后事交代?”

    第二十八章 安鬼

    “难道弱水出来的人都是属癞蛤蟆的?”宋钰随手甩着双袖水渍:“你修道境界如何我不予置评,但这口气倒是一个个大到天上去了。”

    “你不问问我是谁?”屋顶上那人轻蔑地哼了一声,似乎对夜叉的不上道颇为不满。

    高手嘛,不都是要先自报家门。

    宋钰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望着屋脊上那道身影,自己身上已经衣衫尽湿,紧紧贴在身上,若靠近上前,还能看见衣服下肌肉起伏的线条,反观对方,衣袂飘动轻若薄纱,想必由始至终都用真元将细雨逼退身畔。

    传闻中水火不侵怕就是如此吧。

    宋钰呵呵一笑,漫不经心道:“除了安统领之外,还能有谁?”宋钰也是凭心中猜想,以前力鬼说过弱水四鬼有其二进入天关城,这事也从夺人哪里得到确认。息鬼倪雒华暴毙于虚无峰,弱水除乌蛮之外,能拿出手的便只有安鬼。四鬼只是怒、俱、息、安四人的自嘲雅称,外人如果老老实实这样说出来,就有骂街的嫌疑,为宋钰所不齿。

    那人抬脚轻迈,数十丈高的屋顶在他脚下仿佛只是一小节石阶,姿态优雅出尘,若不是此时此地,宋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是弱水赫赫有名的杀手安,衣袂飘动,令宋钰都有些忍不住想击掌赞讶,至少这飘逸脱俗的味道宋钰学不来。

    那人飘落街道瞬间,宋钰隐隐感觉耳边有风雷之声传来,侧耳细听却又声息具无,心神略微放松便又听见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随后声音由弱变强,最后仿佛他本人置身于飞瀑直下,震耳欲聋的声音不断轰击而来。

    这声音压过雨声,压过周围躲在残垣断壁后的哭叫声,仿佛天地间只此一个声音。

    寂灭间,一万年!

    亘古不变。

    宋钰心中诧异,这人修为远远胜过自己无数,宋钰也明白这并非是安统领有意为之,这是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与天地契合的一种表现,宋钰外松内紧暗自警惕,对方这种表现才是真正的收发由心,不是杨峰这种蹩脚的伪完骨境界可以比拟的。

    安统领修为应该和倪雒华相去不远,但宋钰隐隐觉得面前这人是自己平生劲敌,那种真元之间的强横与洒脱仿佛宗门正室的前辈高人,丝毫不染尘世烟火,至少宋钰可以肯定一点,眼前这人修炼典籍必然是堂皇正宗的心法,而不是像杨峰之流的野路子。

    这样的人如何会成为杀手?

    对方也微微皱眉,对积水打湿鞋邦微微有些不悦,但还是很平静地又抬头注视着宋钰:“难得,你倒是猜到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