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容颜大变,猛然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粗的半尺圆筒,扬手就朝头上抛去。宋钰知道这里面必然是装着传讯的火箭之类,自然不会让对方得逞,刚要欺身上前抢下来,绿竹却死死拽着他,嘴里一个劲地叫着:“先生救救我。”

    只是眨眼功夫,火箭已在空中发出悠悠的声响,那三名城卫也有些聪明,并不与宋钰有任何冲突,只是退守在篱笆墙外,长刀遥指,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院子里两人。

    “撒手!”宋钰袖腕挥动,将绿竹推到一边:“我倒是小看了你,你似乎并没有真元傍身。”

    绿竹平静地伸出双手,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红绳慢条斯理地系起来:“谁说必须得有真元的人才能做三千弱水之一?乌蛮大人运筹帷幄,原本就担心有人趁浑水摸鱼,既然如此还不如将可能摸鱼的人都拉下水,大家都在一个泥潭里,就各凭手段放开手脚的玩。”

    绿竹如此说,自然是承认了自己身份。

    宋钰暗骂自己一声愚蠢:“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月娇和花司长之间不管如何,作为女人你都不该如此大度,在雍景坊你还是最热心帮助月娇的人,我早该猜到你身份,着实可恨。”

    绿竹灿烂一笑,闭上眼睛微微仰着头:“动手吧,我原本就没打算活过今夜。”

    人言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对于一个没有半点真元的女子来说,能如此坦然面对死亡,宋钰确实感到意外:“你真不怕死?”

    “不怕,我的灵魂在死后会回归山神怀抱。我的死,值得!”

    宋钰只能在心中骂着绿竹的愚昧,一个杀手组织供奉的神,居然也有人心甘情愿为之卖命,这等愚昧行为着实不多,而且这神是否为弱水首领杜撰都还是未知数。

    “就算你眼下能逃脱,但过了今夜你也必将遭受满城追捕。”绿竹笑得凄美而自豪,这两种表情居然同时出现,这刹那连宋钰也觉得眼前这女子很美。

    “不困于情,不惑于心。”宋钰轻轻念叨着,伸手轻轻捏断绿竹脖子,随后看着门口那惊魂未定的三人:“我没必要向你们辩解,这里有十余两银子,算着我的酬劳,只请你们帮我一个小忙。”

    随即一个钱袋在夜空划过,然后精准地落到篱笆的一节藤枝上,系口的身子刚好挂在上面。

    钱袋摇摆不停。

    宋钰抬头看了一眼头上厚实的黑云,站在台阶上低着头,就像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字一句说道;“麻烦你们通知一下戚绍松,就说宋钰要见他。”

    第三十七章 伟大的我

    戚绍松来了,又很快走了。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

    屋子里充斥着浓浓的血腥,无论是养神还是修炼调戏真元都被这股血腥包围着,虽然那几名城卫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但想着卧室门槛处半炷香之前还躺着几具尸体,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在这种环境下泰然处之。

    宋钰知道这一夜对自己的重要性,越是想要让自己心情宁静下来,心中越是烦躁,他也想过离开这里去力鬼家或者干脆去螅园借宿一夜,可现在已经宵禁,街上出现的除了城卫就是躲藏在暗处的杀手,要是再惹上麻烦,明天只有用疲惫的心态去对付乌蛮。

    高手之争,刹那定生死。

    宋钰盘腿坐在床榻上,轻轻叹息一口气,和乌蛮对战本已经超出他的极限,再被屋内血腥气息一搅,愈发烦躁,由衷地赞叹着乌蛮好手段,彼此交锋攻心为上,宋钰已经先一步落了下风。

    起床,沐浴,取了焦尾琴。

    宋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夜空中传出一声悠长空寂的颤抖,思绪回到数月前的那个夜晚,月色皎洁。

    月光如水洒落在庭院里,洒在篱笆墙的青枝绿叶上。

    美人如玉,剑如虹;

    月娇手持双剑在院子中翩翩而舞,一蓬蓬精光从剑刃上流溢。

    那情那景,静谧而安宁。

    月娇死后,宋钰再不愿去触碰任何乐器。

    一个讨厌的声音在宋钰耳中传来:“后悔了吧?如果当初不那般刻意抑制自己的感情,如果当初能和月娇坦然释怀,她也许就不会死?那毕竟是你来大荒后结识的第一个女子,你又如何能真正忘记她?”

    宋钰已经习惯了这家伙忽然地出现,他一直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但又很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人。宋钰双手捧着五尺多长琴,心中百味掺杂,那声音说得没错,对于月娇他确实充满着愧疚。

    “难道神都是这样八卦吗?”

    那声音嘿嘿笑着:“对于你的事我自然很好奇,你身上充满着无数的未知与神秘,你心中的想法你的思绪包括你心中的那些诗词歌我都很感兴趣。你来的那个世界究竟在哪里,要如何才能过去,也许找到通往你原来世界的路径,我能寻找到传说中的偈谛,也许能成为寰帝、宇王这样强大的神。”

    “也许我在下一个天黑的时候就身死道消,成神、登神这些事对我而言太飘渺。”

    “其实你可以不用死的,只需要入得我门墙,拜我为师。”

    宋钰毫不犹豫地拒绝着:“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太美好的东西,不可信。”这声音的主人必然有着某种宋钰所不明白的目的,但显然这不会是好事,所以宋钰毫不犹豫地拒绝。

    也许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为魔鬼门徒,将自己灵魂也买给对方,这种事在原来那个世界的《圣经》中比比皆是,就算是死后,灵魂也不得安宁。

    “那么你死定了。”那声音嘿嘿一笑,有种说不尽的阴森:“我无意害你,如果没有我相助,你明晚必死无疑,到时你再反悔恐怕连我也无能为力,所以你需要做一个决定:要么死,要么入我门墙。”

    两者取其轻。

    宋钰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拜对方为师,有个神当师父,听着都可以在大荒横着走了,至少比死在乌蛮手下要好无数倍。但宋钰身上本来就有一只恶魔,所以他最明白,外在的因素有着太多不确定,关键还得自己本身足够强大才行。

    宋钰席地而坐,将琴摆在腿上,轻轻拨动,一串音符从指尖溢出。初时本有些生涩,便如屋檐滴水一般断断续续,听在耳中更多的是噪音,随后水珠终于串成一条线,连贯而自在。

    头顶黑云飞卷,明夜生死难料,身畔还有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所谓的神窥视着……

    宋钰思绪越过千万里,飞过古今苍穹。

    古往今来,无数豪杰面对困境何曾有过屈服?别说是神,纵然是乌蛮这样凡俗之躯面对强大的城卫司也没有过退避,而是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姿态愤然汇集。

    人便该如此: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

    宋钰陡然仰头长啸,指尖淙淙琴弦渐渐化成一顿一响的交鸣。

    琴声穿过屋外,回荡在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