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抱着被褥开始收拾隔壁进进出出,估计是为罗雅丹主仆二人布置晚上休息的房间。

    夜幕降临的时候,消失了小半天的罗航醉醺醺地进来,将酒壶往桌子一放,朝罗雅丹吼道:“小妹,父亲现在昏迷不醒,这个家现在该由我来当!大哥帮你拿主意,不如答应了宋玉,择日完婚!”

    罗雅丹脸色一番,一道精光从眼眸中射出,死死盯住连站都站不稳妥的罗航:“你说什么!”

    第四十三章 循规蹈矩

    “嫁给宋玉。”罗航摇晃这身子,但喝醉了的人想要掌控自己身体平衡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范爷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回来,到时候我去体力做主,这事就这么定了。”

    罗雅丹气得泪珠儿如珠子一般往下滚落,没有人在知道自己会嫁给一个废物丈夫后还能无动于衷。

    为了摆脱这段婚姻,罗雅丹曾经付出的行动对于这个时代来说,自然是格格不入的。譬如主动向柳未寒传递好感;罗家陷入债务危机的时候,她将自己幸福放在其次,首先想到的是利用宋族来挽救罗家。

    但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她的丈夫不能是废人。

    “长兄为父,这个家终究是要靠男人撑起来的,做好你相夫教子的本分就行。”罗航说罢抓起酒壶猛灌了两口,这才离开。

    在和宋钰擦身而过的瞬间,宋钰眼睛瞳孔猛然收缩,用发现新事物的眼神注视着罗航。罗航的脚步虽然偏偏倒倒,步幅也或大或小毫无规律,但在每次落脚的时候宋钰都察觉到,罗航是用脚尖着地,虽然从脚尖到整个脚掌都踏在地上的过程极其短暂,但却没有逃过宋钰的眼睛。

    罗雅丹悄悄抹着眼角的泪花,忽然走到门口,朝木头人玉枢说道:“你还当我是主母?”

    玉枢不明白罗雅丹为什么会有这忽然一问,只能惊异地望过来。

    罗雅丹却将目光望向罗航的背影:“去将那酒鬼揍一顿,回头我自有打赏。”见玉枢站在原地没动身的打算,罗雅丹顿时杏眉倒竖,厉声喝道:“想要我嫁给你们主子,总得让我出这一口心头气吧!”

    罗雅丹能主动应承着愿意嫁人,终究是喜闻乐见的事,作为下属的死卫玉枢自然也知道这点。见罗雅丹松口,自然是大喜过望,大步流星朝着罗航偏偏倒到的背影走去。

    宋钰知道玉枢修为不低,仅比初见力鬼时候弱一点,只要一拳下去罗航少说也要被折腾得半死。罗雅丹在气头上,他可不能也跟着动怒,想要追过去劝说,却被罗雅丹一把抓住:“你要是敢出这道门,我立刻叫人打折双腿。”

    “犯不着如此,终究是一家人。”

    “那有逼着妹妹嫁给废物的哥哥。”罗雅丹提高声音朝宋钰吼着。外面传来罗航哎哟的惨叫声,这声音令宋钰不寒而栗。

    罗雅丹用力将宋钰拽回屋子中央,小声而快速地说道:“我是走不掉的,等下我会想办法叫玉枢进屋子来,你找个机会溜出去。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上午我们从海口出发到这里,大约花费了一个多时辰,这里距离离海口不会很远,若是运气好找对了方向,算直线距离更近。你连夜回城,去请一批刀客过来接我和父亲他们。能请多少请多少,把你那套小气收起来,别心疼钱。”

    宋钰恍惚间明白过来,罗雅丹刚才是故意支走玉枢,好提供他二人说话的机会。

    但宋钰却摇摇头:“没机会的,外面有暗哨,除了几栋房屋之外,四面空旷,人一露面就会被发现。而且就算逃了,被追上的可能性极大,但是如果将丁账房他们救醒,也许胜算还会大一些。”说话间宋钰将一枚五彩莲台递到罗雅丹面前。

    凌晨时分,两道黑影如幽灵般出现在空寂庭院中。

    走在前面的人脚步稍微放缓,朝中间这一进四合院望了一眼,身后那人立即上前小声问道:“首领,可有不妥之处。”

    被称作首领的人微不可察地摇摇头:“我告诉君岳我们找着少主了,他竟然丝毫不表示惊讶,而且在听说我打算让主母和少主择日完婚,他也毫不犹豫地答应。归扶,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被称作归扶的人轻轻笑道,黑夜中仅有两排淡淡的牙床显露:“属下一路行来也是在思考这其中的道理,最初我第一念头就是罗雅丹本来就是君岳手中的一颗棋子,甚至是现在我们将罗雅丹请过来也在他算计之中。而且几个月前,我们安插在宗府的眼睛也说过,君岳曾经神秘消失了一天一夜,而恰好在消失的这段时间,被监视罗雅丹的眼睛发现了他的踪迹。”

    那人点点头,忽然伸出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怪异的符号。

    沉沉夜色中,忽然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径直过来:“寅组玉枢见过首领。”

    那人嗯了一声问道:“我们的客人都还好吧。”

    “主母和他那扈从都还算循规蹈矩,甚至是连房门也很少出。不过,在一个多时辰前,罗航喝了些酒,跑去强行命令罗雅丹嫁给少主,罗雅丹心中有恨,命令属下将罗航打一顿解气,还赏了属下三百两银契。”玉枢说话间已经将怀中银票掏出来,恭敬地呈上去。

    黑夜中传来一个清脆的耳光声,随即便听得那人说道:“废物!我看你是没必要在寅组待下去了,天亮后,去卯组报道吧,若再犯这样的蠢事,嘿嘿……你去将罗航从被窝里叫起来,我要见他。”

    玉枢嗯了一声,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而去。

    那人转身朝右手边那独栋小院走去,边走边对身后归扶说道:“咱们刚才说到哪里了?你有这样的想法是很正常的,君岳离奇失踪一天一夜的消息我也看到过,最初我也想过,罗雅丹可能是他拿来对付我的一枚棋子,但现在看来不是如此,你至少忽略了一点。”

    “属下明白首领的意思。首领一定是感到奇怪,好像在君岳看来,少主本来就该活着一样,而且君岳和少主共同生活十多年,咋听得少主的消息,必然是迫不及待地要过来见上一面,我本以为君岳会过来辨别真假,但他却没有。”

    “正是如此,君岳对宋玉的态度让人费解。”那人进屋后并没有立即脱去头罩,而是等归扶合上房门,这才慢条斯理去揭头上头罩。归扶着甩着火折子将油灯点燃,微弱的火光中露出一张阴霾蜡黄的脸。

    这瘦弱汉子,正是范旭。

    归扶继续说道:“属下猜测只有两种可能,也许在君岳看来,一个少主根本不能动摇他的权威,因为现在的隼爪几乎是他一人说了算,虽然现在还没有将手伸到咱们天目这一块来,但以他的野心,那是迟早的事。而且这五六年来他招募了无数亡命之徒,势力增长得吓人。连咱们他尚且不怕,就算少主是真少主,也不会担心一个百废之体的少主对他造成的威胁。”

    范旭捻着铁针挑动灯蕊:“你说过有两种可能,那第二种呢?”

    “第二种。”归扶瞟了一眼首领的背影:“真正的少主没有死,而且君岳还见过他。”

    范旭手轻微一颤,灯芯被忽然挑出老长一截,刹那间室内光明大作:“你还真敢想,不过我也是在快到这里的路上才想通这一点的,也许我在激情满怀地告诉他少主找到了的时候,他心中一定在偷着笑,看着我就像上蹿下跳的猴子,浑然不觉自己将红通通的屁股暴露了出来,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明白那这少主赝品的目的。”

    如果是寻常人,这时候必然会反问一句该如何做,归扶却几乎想也没想地说道:“除非君岳能请出真正的少主,否则就算他告诉全天下我们手上的宋玉是一个赝品也没用。因为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少主。所以咱们还是得按照计划来,只要罗雅丹一旦和首领找来这人成亲,到时假货也成了真品。”

    “那是自然,我前后布置那么多手段,不能因为君岳一个人的猜测而改变,必要时对他斩首也在所不惜。”范旭挥挥手:“下去歇着吧!”

    归扶躬身告退,在门口的时候正遇着急匆匆赶过来的罗航。罗航连忙停下脚步站在原地:“见过归扶先生。”就一直保持着这姿势,等归扶从面前走过,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整理着衣衫推门而入。

    “罗航见过首领。”

    匍一张嘴,范旭便一个耳光扇过去。

    罗航没有丝毫躲闪,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这一巴掌极重,罗航只觉得右边牙床都在跳动,嘴里有股咸咸的腥味。他轻轻吮着嘴,将那口血沫悄悄吞回肚子,安静地站在原地。

    范旭站到灯后,双手交叠,自然地放在胸前:“当初你孓然一人,被麦盟那些青皮打折了两条腿,是谁将你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还传授你一生武技?”

    “首领援手活命之恩,罗航一天不敢忘。”

    “你是不能忘,也不该忘。为了让你历练,我让你游走大半个北域帝国,更在你身上花掉三枚草丹,让你在三年时间从卯组一跃成为乙组成员。你该知道我这里所有人都不该有喜欲之情,惟独对你破例。你喜欢方花儿,我促成你好事,你不忍离开罗家,我依旧破例,这一切的根源只在于,你是我唯一弟子。”

    罗航连大气也不敢出,范旭很少说这么多话,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