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人继续说道:“心动是一道门槛,这是每个炼神者必须经历的一个关卡,是炼神者在真意和迷惘间的抉择和考验,这时候的你该是将心态放平和,少去想那些令自己不快的过往。”

    对于夺人这话,宋钰报以一声冷哼:“莫忘了《碧落赋》总纲是谁传给你的,连罗雅丹都已迈过心动境,难道我还比不过一个女人?”

    夺人愕然,宋钰能神道同修,在天赋以及意志力上自然胜他颇多,再想想以往宋钰的表现,确实不像是还未迈过心动境:“既然跨过那道门槛,为何还有溢于体表的戾气?莫不是你在修炼上出现了偏差?”

    “如果你能闭嘴是再好不过的事。”宋钰心头愈加烦躁,不过能让夺人表现出惊讶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可惜的是夺人那瞬间的表情他根本没机会看见,他也不过是从语气中大致推断出对方表情而已。

    夺人几步上前拦住宋钰去路,直直地注视着宋钰:“你身上有利害之物!”

    这句话宋钰听得很清楚,不是陈述句,也不是疑问句。

    “平日里也许你修为圆润,对于外物侵蚀会自然抵御,一旦你神念紊乱,那东西必然会趁虚而入,最终主宰你思绪和神智。”

    “虚无杵是好东西,你想据为己有这原本无可厚非,但又何必找这么劣拙的借口?”

    夺人想到乌蛮在世时曾隐晦提及过,虚无杵不是修道者能用的,如今想来果然是炼神者之物无疑,弱水为了这东西不惜潜心数年费尽周折,不愧是沧澜大枫藏宝。夺人本来还要说话,但看着宋钰皱起的眉头,到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又吞回肚子,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郑重递给宋钰:“这东西暂时帮我拿着。那些人来得真慢,你先走,我去打发他俩。”说罢和宋钰擦肩而过,朝着来处走去。

    夺人的举动出乎宋钰意料之外,设身处地想想,如果换着是自己万万没有放弃唾手可得神物的打算,更别说倒将自己东西送出去的可能,回头望着那一袭白衣在晨风中飘摇而去,宋钰心中也分辨不出这家伙究竟是在作秀还是出于真心,只是以前被他反复把玩半个多月的五彩莲,这一刻竟然在掌心开始散逸出一抹绯红。

    绯色精光从宋钰掌心间朝着莲台叶尖蔓延,恰如夏日池塘你才刚刚挂色的莲花。

    第七十二章 国士之风

    白色身影随同衣袂声一同消失在下方树林中,渐渐有呼喊声从山坡下的树林后面传来,以夺人修为就算要同时让两三名乙组成员昏死过去也能勉力做到,但那是在对方不能提防的情况下。

    炼神者与修道者狭路相逢,一个修道者却能轻松对付三五个炼神者。

    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事,就如在最猛烈的毒草附近必然会有完美克制毒性的药草伴生,最善良的人身边最能滋生心思恶毒的凶徒,修道者与炼神者之间也没有绝对的强者。

    “一声兄弟大过天。”

    宋钰脑海中蓦然闪现出昨夜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的朋友不多,兄弟更少。

    力鬼算一个,夺人算一个。

    除此之外,再无第三!

    手中莲台依旧吞吐着绯红色精光,如薄薄罗帐般将宋钰整个手掌遮挡在另一个世界,就像正一点点走上黄泉路的夺人身影一般。

    朦胧而不真切!

    宋钰用无比严肃表情站在原地,两个不同的思想在内心交锋,离开还是转身和夺人并肩战斗?

    宋钰用了不短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优柔寡断的事,实际上需要他选择的也并不复杂,像这样艰难地选择的时候几乎没有。只是很简单的去与留而已,偏偏是这样简单的问题却困扰着让他在原地站了一息之久。

    下面呼喝声渐弱,一层层气浪如雾霭般从山坡下窜入林间,惊动了还在艰难未决的宋钰,这身影也促使着他必须做出最后决定。宋钰用力握着五色莲台,好几处稍小的莲角都嵌入掌肉中。

    “狗娘养的!”宋钰钢牙猛咬,从嘴里骂出一声。

    夺人很庆幸,自己遇上的两人修为差异很大,以修道界修为来区别的话,左边穿黑衣的汉子差不多是在雷动中期,每一次出拳都伴随着沉闷的雷声,拳风扫过身畔,就仿佛是衣服上滚落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灼热的气流。相比而言右边那人的攻击可就“安静”多了,但真正给夺人带来威胁的却恰好是右边这个提着狭刃短刀、不言不语的人,他比同伴更年轻,但每一次出刀都老道而狠辣。

    对方身上气势沉如山岳,深如大海。

    夺人将神念施展到极致,也捕捉到对方出手的轨迹,但这具肉身却迟钝如蜗牛,脑海中千百种躲避这两人攻击的方式,但施展出来却如同走向花轿的大姑娘般羞羞答答,以至于夺人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一刻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长刀怒斩直下,夺人整个身子如败革般顺着刀势倒飞出去,他人在空中依旧忍不住朝着山坡上望了一眼,恰好看见宋钰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叹息:“我以为我们哪怕不算生死兄弟,至少不能坐视彼此死亡。”

    一溜血珠紧随夺人身子一同砸落在地,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心很痛很痛!

    胸口被长刀劈出深深的伤痕,鲜血迅速将森森白骨掩盖,在洁白长衫上迅速扩散。

    真正进入山林后,宋钰终于觉得舒服多了,这很大程度得益于这些层峦交错的树林将大打斗声、呼喊声隔绝在外。

    太罗第一个赶到现场,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剩下的另外两名乙组成员也从两个方向纷杳而至。在得知被夜叉逃走的消息后,太罗怒不可竭地对先前合力围攻夺人的两人各扇了一个耳光,随后指着地上受伤的夺人问道:“谁能告诉我,这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被抽了耳光的两人,一人是卯组成员,在他眼里乙组永远是高高在上的,而能成为乙组小头目的人自然永远都是对的,另一人本就是太罗属下,所以同样是心甘情愿受了这巴掌,因为他们确实是将夜叉从眼皮下放走了。

    对方看了眼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夺人一眼,恭敬说道:“这人应该是炼神者。”

    “应该是?”太罗冷冷哼了一声,简单的一个音节确如大荒至寒葵水一般浸入到周围众人骨髓中,所有人都情不自禁打着冷战,低头不敢与太罗目光对视。

    “一群废物。”幸运的是太罗似乎并不打算立即对他二人施以惩罚段,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人身上,抬起脚用脚尖勾住对方下巴,透过凌乱头发打量着对方,随后一笑,轻轻吐出两个字:“夺人!”

    周围几人露出惊容,夺人的声名一直以来都在天目的圈子里流传着,每一年想着杀乌蛮的人不计其数,但现在还活着的已经不多了,夺人是为数不多的一人,而且在通海河截杀乌蛮最终将掌控中海口、天关二城的地下强者斩杀,这里面除了夜叉夺走最耀眼的光环外,便数此人了。

    大荒地理志上对通海河有各种描述,其中褒奖之言不胜枚举,惟独有悲呛一语记下当初百剑沸腾的场面:“伏士三百,亡者九,兽也悲悯,争相坠崖。其后峡岸常有亡灵哭,天阴则闻!”

    夺人数年来不断奔走,致力于刺杀自己首领而成名,也亏的是乌蛮自负,换着任何人恐怕在夺人只露出丝毫苗头的时候就已经被一掌拍成肉泥,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不知用了什么蛊惑手段,竟和夜叉达成同盟,让这看似永远不可能成功的事变成了可能。

    少主大婚期间,有炼神者不断在天目总堂骚扰,连堂堂天目首领也无可奈何,没想到放跑了夜叉却抓了一个夺人,这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太罗脸色终于好转了一点点,至少在周围众人看来是这样的。

    “是我。”夺人面容不变,和太罗那种冰冷比较起来,他那扳着的脸倒像是面瘫,加之因为失血的缘故,脸色更趋向于苍白:“你可以杀了我。”

    “做咱们这一行的,只能死在任务过程中,我怎么会杀你呢?”太罗嘿嘿一笑:“用你钓出夜叉,这也算对你存在价值的一种体现。”

    夺人稍微停顿了片刻,失血对体力的影响根本并不算最大的问题,但造成的大脑缺氧确是他难以接受的,在他意识开始混淆的时候对神念就开始产生一定的影响和损伤:“先给我包扎一下,如果你不想我这鱼饵这么快就死的话。”

    话音未落,一只脚已经重重踢在夺人后脊上,在脊骨咔咔的声响中,夺人整个身子都横飞出去,直直撞在一颗粗壮树干上才滚落下来。从后面抬脚踢人者正是最开始和夺人交手中的黑衣男子,从一开始的过程中他都占据着上风,一套拳法在夺人面前倒是打得酣畅淋漓,但其中憋屈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就像使了吃奶的劲去搬石头,结果抱在手里的却是一团棉花般让他苦闷难堪,这会终于实实在在地踢了夺人一脚,得意地仰头大笑:“和太罗首领讨价还价,你是头一个。”说罢还拿眼神瞟着旁边这个乙组中身份极高的男子,暗想着这一记马屁虽然拍得不怎么高明,但还不至于拍到马腿上去。

    一只手掌从旁边飞来,映在黑衣男子瞳孔中,以难以应变的速度迅速放大。那男子随即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云端,脚下空荡荡一片,直到自己后背和另外一个树干接触,发出更大的声响后,才听见一个太罗那懵懂的声音慢悠悠传来:“抢风头和挣表现是有学问别的,在天目,只有一个玉枢,可记住了?”

    黑衣男子连叫唤的声音也不敢发出,连忙匍匐在地上:“记住了,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