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德龙翼哪里见着过这样毫不掩饰的丑陋之人,坐在高高椅子上,用手指着宋钰:“无耻!”

    宋钰笑嘻嘻地将脸凑过去:“可是……你能拿我怎样?”

    身后传来噗嗤的一声轻笑,宋成成立即又重新板起脸。

    “诺德家主这会一定在心里将我恨得碎尸万段,祈祷着我最好别离开这座城,只要出去,随便花点钱找杀手将我分尸了喂狼,反正现在新茶开始抽芽,我出城的机会很多。”宋钰再上前一步,手已经撑在诺德龙翼旁边的桌子上:“其实我也恰好有这样的想法,要是让你安安稳稳离开来魂丘,岂非是让真金白银从我眼皮下溜走。”

    最开始,宋成成还觉得这个罗家下人有几分血性,可听到后面就越发觉着有些不对,以诺德龙翼的财势,连罗家这样的底蕴也是随意拿捏,要拍死一个扈从还不是和打呵欠一样轻松。关键是这扈从还嫌自己活得够长,竟然还反过来威胁对方。

    诺德龙翼反倒不气了:“是谁给了你勇气说出这些话的?”

    “我自己”宋钰侧头往桌面上一吹,显露出两行独具宋钰风格的小字。

    “你看我这字写得如何?”

    诺德龙翼眼神中透露出无穷惊讶和不解,越是端详着宋钰越是让他陷入更深的不解和疑惑,半晌才如梦初醒,机械地点着头:“不错!”

    “值多少?”

    连宋成成也察觉到诺德龙翼的异样,只是他不明白两人之间怎么忽然就一本正经谈起买卖了。因为宋钰视线遮挡,他只能大约猜到宋钰似乎在桌面上写了字在向诺德龙翼询价,只是从头到尾宋钰也没有提过笔,什么时候写的,写的又是什么他就更不得而知了,只能从诺德龙翼的神态上推测似乎真写了不错的东西。

    “看来诺德家主不是风雅之人,不懂行情。我在天关城给一个歌女写过词,当时乐坊大姐头给了我二百两银子润笔。大小姐时常教导我们这些下人,诚信是商家立世之本。我也不欺你,你也给二百之数吧!”

    “休得欺人太甚。”诺德龙翼方方正正的脸上一旦动怒,倒有几分威势,可惜他遇着一个可以吃亏,可以耍流氓,也可以厚脸皮,但就是心眼肥大的家伙,对他瞪眉竖眼毫不在乎。

    “这一生,从来没人夸过我字,你是第一个。所以这笔买卖对我来说意义非同小可,偏偏我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宋钰手在桌面轻轻拍了两下:“小成啊,将这桌面拆下来送到一相逢,告诉诺德家的人,这是诺德家主亲口点头夸赞的字。二百两,不多一分,也不少一两……”

    “……至于诺德家主嘛,我和他一见投缘恨相见恨晚,在我这蜗居喝点小酒。等你拿着银子回来,差不多也是酒足饭饱的时候,家主自然会回去。”

    “我什么时候又成小成了?”宋成成心中一凛,他听出来了,宋钰这是要强留诺德龙翼敲竹杠,心中骂着这家伙就会多事,但在家族中挣扎这些年也明白一个道理,内部矛盾永远不能展露给外面知道,所以也只有咬着牙上前。一旦诺德龙翼有动作,他抢先一步出手,至于能不能拦住就只听天命了,反正只要动了手诺德龙翼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莽王的禁令,就算剑宗强者来了也得遵从。

    诺德龙翼满脸怒容,从椅子上长身而起。

    凛冽真元如翻江之水般随着他的站立而沸腾,桌面上搁置的茶具如颤抖般发出急促而短小的咯咯之声。

    宋成成迈出的脚步忽然停在空中,脚下仿佛有无形的阶梯,任凭他如何运转真元就是不能将这一步踏出来。他知道诺德龙翼修为可能在自己之上,这一点在几天前的青魁亭中已经察觉到,但出乎意料的是诺德龙翼修为竟然高出他很多,能布气成钢,至少是在天冲境。

    怪物。

    宋钰笑嘻嘻伸手搭在诺德龙翼肩膀上:“我都说了咱们相见恨晚,你又何必要急着回去。”这动作在宋成成眼中无疑是找死,结果跌破眼球的是诺德龙翼在那手掌下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不但坐了回去,连满屋充斥着的磅礴真元也刹那间销声匿迹。

    宋成成像看神迹一样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切。

    刚才这瞬间太快,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但又有很多他一时间无法接受,只是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个扈从的背影。

    “罗家居然还有藏龙卧虎之人,你是宋族的人?”

    “宋姓在北域是大姓,不是每一个姓宋的都得是宋族人。”宋钰微微侧身让开被自己挡住的桌子,朝宋成成一偏头示意他过来取桌子。

    诺德龙翼因为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音:“老夫好心登门看望,却被你如此戏弄。今日我认栽,你要好好活着,别夭折了才好。”说话间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丢在桌面上,拂袖而去。

    “谢诺德家主打赏,有空常来!”宋钰笑嘻嘻地将银票左右细看,票根戳章处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然后才小心翼翼将银票收回怀里。

    宋成成好奇地上前半步,看着桌面。

    桌面刻着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秋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这破字值二百两银子?

    宋成成下意识嘀咕了一句:“真丑!”

    第九十七章 牛逼

    “你怎么做到的?”

    “你是什么境界?”

    “你到底是谁?”

    这是三天来宋成成翻来覆去追问的答案,宋钰第一次发现,宋成成这种锲而不舍地精神让他陷入到无尽苦恼中,当他在认真思索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每个时间段节点该到哪一种进度的时候,一个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耳旁:“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今天又多加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宋钰不得不正视宋成成,因为这家伙如果得不到答案的话,可能真的会一直不停地追问下去。他不得不将注意力从面前画得乱七八糟的小本上转移过来:“像罗家这样的小家族,杀了家主可能会导致这个家族群龙无首,除非是有一个运作能力极强,有凝聚力的人引领,否则在很快时间内会遭遇同行的排挤而失去竞争力;但像宋族、诺德家主这样的豪门财阀,家主可能会引领这个家族走向另一个辉煌,但却不是全部。家主拥有更大的权利不假,但也反倒不如罗家这样的家主来得逍遥自在。”

    宋成成不服气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家主就挺自在的,就算轻轻咳嗽一下,我们外围的所有宋家都得马上往本家赶去,真正的世俗皇帝。”

    宋钰摇头说道:“那是因为你还站得不够高。豪门世家的家主代表着的是家族的整体利益,如果他指引的方向和家族整体利益相违背,家里的老人就会考虑换一个能代表着他们利益的人来主持这个家,所以这样的人永远也杀不净的,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让这个家族变成穷光蛋,到时候不需要你出面就有无数世家对他口诛笔伐。”

    “这也是你明知道诺德龙翼是买凶截杀大小姐的幕后元凶,也要将他放走的原因?”

    “要让一个人痛,就得一鼓作气将他打痛。而让诺德这样的世家痛,就只能在买卖上堂堂正正的抽他一耳光给他一棍子,在让他变成什么也没有的穷光蛋。”

    “让诺德龙翼成为穷光蛋?”宋成成惊讶地望着书桌后面的宋钰:“你这想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又是谁给你的自信?”

    “没有永世不倒的世家,连四域一统的武宗最后还不是被他扶持这的四大帝国给联合推翻,豪门财阀凭什么能永存下来?”宋钰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将宋成成吓得不轻,因为这几乎让他这个世家子弟去认真思考一辈子:“现在还说这话确实早了一些,罗家现在要做的是站稳脚步,只有活下来了才能将那些想法付诸于行动。”

    春芳嫂进来通知宋钰,罗家的银子已到族人行辕。和宋成成一起过来的几人都被安排出去了,有人整天在街上东奔西走,有人在青魁山漫山遍野地走访,不到太阳落山不会回来。宋成成由此好奇地问他们在忙什么,他们也一脸茫然:“就按照宋先生的吩咐,将每条街有些什么格局分布,那条街茶楼酒肆多少家,百货裁衣又多少家,各家价格又如何,哪条集中了从外地过来的商人,哪条街的富人比较密集、那家店铺水晶、琉璃成色好……每天晚上都汇总给先生,他会把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至于这到底有什么用我就不知道了。”

    罗雅丹伤势稳定不少,但基本起居都还需要照顾,宋钰考虑着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很忙,很坚决地让她留在行辕,唯一意见极大的可能要属文静,听说她也要在这地方待下去,而且宋钰那口气,罗雅丹待多久她就得待多久,顿时变成狂暴的母狮:“凭什么?明着是要我在这里修养,其实就是要本小姐伺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