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猫妖伏趴在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上,露出带血的獠牙,与陆歌识对视片刻后蓦地发出尖锐的叫声――是在警告他。

    陆歌识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目光落在猫妖残破不堪的衣衫和伤痕累累的皮肤上,问:“……是不是他伤害你了?”

    猫妖听不懂人言,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双手握拳撑在地面上,双脚曲蹲在身后,仍像是一只猫似的直立起来,向陆歌识步步逼近。

    陆歌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慢慢地倒退。可猫妖并不打算放过他似的,身后的尾巴竖起,眼里透出极强的攻击性,化作无形的手掌掐住了陆歌识的脖子。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把狐耳露出来让对方降低防备时,一道细鞭从侧打出,“啪”地一声划破长空,直直割破了猫妖的喉咙。鲜血飞溅,陆歌识脸上一热,他整个人僵直住,不敢去摸脸上温热的液体。

    猫妖甚至没有再多叫一声,便圆瞪着眼睛倒在了底下人的身上,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歌识。”

    方佑生收起细鞭,细致地替僵在原地的陆歌识抹去脸上沾到的血液,轻声唤道。

    陆歌识目光闪烁,嘴唇微张,他猛地紧抱住方佑生,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这是受了虐待,积怨太多而化作的怨妖。若是不结果他,他只会去害更多人。”方佑生轻拍着陆歌识的背脊,解释着,自己也有些后怕,“幸好我听见了叫声。”

    非人非猫的模样印刻在陆歌识的记忆里挥之不去,陆歌识畏缩道:“他……他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人形。”

    “嗯,他是没有神识的,血肉里只剩怨恨了,所以也不可能被感化或是安抚。”方佑生把腿软的陆歌识以面对面的姿势抱起来,边走回府边问,“还怕么?”

    陆歌识闭着眼睛连连点头,话都变得少了。

    “晚上陪你一起睡。”方佑生抚着陆歌识的后脑勺,安慰道,“已经过去了,不会再出现的。”

    “可这世上,应当不止他一个怨妖吧?”陆歌识咽了口口水,嗓音干哑,“他们个个都这样吗?”

    方佑生忽然沉默很久,就在陆歌识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时,方佑生以一种陆歌识从未听过的怪异语调答道:“也会有妖在死后重生变为怨妖。”

    “死后重生?”

    “歌识。”方佑生似乎很是痛苦,各样叫陆歌识捉摸不透的情绪都混杂在语气中,“可不可以不说这些?”

    陆歌识想要向后仰,去看方佑生的表情,却被按住了后颈动弹不得。

    “方爷……也害怕么?”陆歌识只好猜测着问。

    “……嗯。”方佑生道,“很害怕。”

    陆歌识怔住,他也学着方佑生的样子抚摸男人的后脑勺:“那我也陪你一起睡。”

    方佑生轻笑了一声:“好。”

    路上说得很轻巧,但当陆歌识独自坐在床角,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不是只有夫妻才能同床共枕吗?

    上次早晨那个只能算小憩,不能算共枕的!

    这回就不一样了……

    方佑生回去处理那两具尸体,要晚一些才可以上床。

    陆歌识等得无聊,突发奇想地偷偷钻到被窝里闻了闻――

    嗯,香的。

    陈伯每次替他放热水沐浴,都会放些花露在水里。陆歌识偶尔会觉得自己像是那炖鸡,炖之前先腌入味了才更好吃。

    现在看来,腌入味也还是有好处的嘛。

    不然他臭烘烘的,方佑生又该像那天早上一样嫌弃他啦!

    他思前想后,觉得一定是那天自己睡觉的时候流了口水,所以方佑生才不愿靠近他。

    今天一定不能再流口水了!不能叫方佑生笑话!

    方佑生一进房里,就看见精神气十足的陆歌识在床上拳打脚踢地给自己加油鼓气的模样。他忍下笑意,清了清嗓子:“这么开心,看来是不用陪了?”

    陆歌识听见声响,立马坐起来,向方佑生伸出双臂,一副要抱的样子:“要的!”

    方佑生并没有过来抱他,只定定地靠在门边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幅画似的。

    陆歌识内心受伤,缓缓放下手臂,可怜巴巴地看向方佑生:“方才说的都不算数了吗?”

    “算数。”方佑生阖上门,缓步走到侧边的交椅上坐下,“我就在这儿陪你。”

    陆歌识眨眨眼睛:“在那儿?”

    “不然呢?”方佑生说下一句话的时候不敢看陆歌识的眼睛,“……与你共枕的话,我该如何向我未来的夫人交代?”

    “未来的……夫人?”陆歌识欲言又止,攥紧了手边的被褥,“也是,你是要娶亲的。你是京城第一捕快,将来肯定有很多……”

    “睡吧。”

    方佑生打断了他喃喃的自言自语。

    ……

    陆歌识又梦魇了。这回不是李承望,不是猫妖,而是方佑生穿着大红的喜服,身旁站着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然后两人嬉笑着躲进里屋,将他关在门外的场景。

    陆歌识追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大门拍得砰砰作响,可里头仍是嬉笑声不断,没有人出来理会他。

    他喊“方佑生”得不到回应、喊“方爷”得不到回应;他的喉咙喊哑了,生生疼得像是要冒火;他的眼睛里生出血泡,一眨眼,便有猩红的眼泪流出来。

    可仍旧是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