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看出来陆歌识是个没心没肺的主,胆子也发了不少,问话的时候不再战战兢兢。

    “就是……凑巧而已。”陆歌识不知如何作答,他搓了搓手,“李宴也很有名吗?”

    “那自然,光他那样貌就注定是个不凡之人啊!”一连眉男子说,“当初丰德楼还只有一层的时候,周边很多人都戏谑说这楼写作‘丰德’,读作‘青雀’!之后的接连几天,都有好色之徒被李掌柜当街揍打。神奇的是,这些人被打过以后还心甘情愿地要再次过去,也不知这丰德楼是给他们下了什么降头。”

    “中午咱不是托小少爷的福吃到了嘛!”黝黑男人接茬道,“滋味是真不错,听说丰德楼的酒更是千里难寻。诶,小少爷,你喝过么?”

    陆歌识眼冒精光,兴奋道:“喝过!的确是一绝!”

    四人见状大笑,道:“看来这小少爷还是个酒鬼呢!”

    陆歌识也不好意思地笑笑。胃里的馋虫又被勾起来,他叹了口气,想:若是能清清白白地出去见方佑生,就是让他一辈子不再喝酒,他也是愿意的。

    “嘁,不喝酒,怎么去勾引这么多权贵?!”

    一道浑浊洪亮的声音插进来,是对面牢房关押的一个壮汉,他靠在门边上,一句接着一句,尽是不堪入耳的酸话粗口。

    陆歌识气得红脸红鼻子的,还不了嘴。其他四个男人见状,纷纷起身,替陆歌识骂了回去——这两日他们在陆歌识面前收敛着,可实际上哪个不是市井里混出来的?论嘴上功夫,他们可从来没怕过谁。

    两个牢房的大男人互相用手指指着,唾沫横飞。陆歌识看着看着,原先的惊恐都消尽了,甚至在角落里捂着嘴巴偷笑起来,还偷偷记下了几句粗话,想着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最后是狱卒实在听不下去了,带着棍棒过来狠狠敲了敲牢门,才叫这些人终于安分下来。

    驴唇男人坐下,愤愤道:“妈的!他们那群淫贼!就会用几把看人!”

    “小少爷还在呢,说话注意点!”

    说得好像刚才没这样说似的。

    陆歌识抿唇笑道:“谢谢你们。”

    “咳咳,可别道谢。”连眉男人摆摆手,“我们也是收了银两、收了食膳才这样的。人都坐在这大牢里了,还能是什么好人?”

    “有的人即便收了那些东西,也不会像你们这样帮我的。”陆歌识认真道,“你们是好人。”

    男人们相视而笑:“过了大半辈子,我们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说。小少爷,你啊,心眼太少,是好事儿、也是坏事儿。”

    驴唇男人说:“不过都说矮子里拔高子,在这片牢里,我们几个,还真担得起这一声夸。”

    “是啊。要是小少爷被分去别的地方,还真不好说。哎,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去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呢。”

    就是就是。

    陆歌识在心里默默附和。

    他谢掌柜作恶多端,我把他那些破烂玩意儿拿去救济别人,还算是帮他积德了呢。

    更何况我明明就什么都没拿,凭空污人清白,我看这人的心都已经烂透了!

    晚风呼啸着刮进来,陆歌识的手再次开始凉了又热、热了又痒,痒了,便要生冻疮。

    一双原本纤细白净的手如今仿佛是两只烤坏了的红薯,陆歌识郁郁寡欢地看着自己的手,担心方佑生看见之后会不会嫌弃自己。

    第三日,还未等到李晏过来,便先有狱卒不耐烦地敲了敲牢门,叫陆歌识出来。

    眼下一圈青黑的陆歌识登时清醒了不少:“方佑生来了?”

    狱卒点头,巴不得赶紧把这祖宗请走:

    “快走吧,人都在公堂上等着呢。”

    三日未见太阳,陆歌识一走出地牢,被太阳晒得眼睛生疼,睁都睁不开来,磕磕绊绊地被狱卒带着走。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当陆歌识慢慢可以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个人,正好是站在公堂门前等待的方佑生。

    方佑生应当是早就看见他了。灼灼的目光穿过人潮和喧嚣,落在陆歌识的发梢、眼睛、嘴唇上,一寸寸地抚摸过陆歌识的肌肤,鲜明且炽热。

    陆歌识只是和他这样对望着,心里的酸楚与柔软便要从眼里落下来。他的双手还被缚在身后,经过方佑生身边的时候,没有办法伸手去抱他。

    在衙门门前围观的人多,方佑生也不好做什么,只很快地捏了捏陆歌识的手指——是陆歌识的手指吧?

    看见陆歌识青紫流脓的手后,方佑生冷冷看了狱卒一眼,吓得那人屈身解释道:“这、这地牢里天生阴湿,少爷体弱,小的也没有办法啊。”

    方佑生没与他纠缠,只道:“进去吧。”

    再次跪在公堂上,陆歌识心底轻松。他不相信这个公堂,但相信方佑生。

    片刻,谢掌柜也伴着一片唏嘘声进来了——他竟是被抬进来的,据说是在牢里受了折磨,脸上和身上皆狼狈不堪,一点儿都没了先前的傲气,半死不活地跪在陆歌识旁边。

    开堂后,方佑生叫人抬上来一方铜箱,铜箱极沉,落在谢掌柜门前时击起了一地的尘埃,尽数扑到谢掌柜口鼻之中,引得他咳嗽不止。

    “谢掌柜,开这铜箱的钥匙,应该在你那儿吧?”方佑生踱步到他面前,问,“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你……你怎会找到这个铜箱?”谢掌柜怒目圆睁,“这分明是埋在我店中后院里的,你没有令牌,怎敢去搜我的店面?!”

    “是,此事是我冒失了,我愿领罚。”方佑生踢了一脚那铜箱,“但在此之前,你给我先把这箱子开出来!”

    “凭什么?这是我的私物,你如何证明这里面就是丢失的财物?”谢掌柜不愿开箱,犟道。

    判官也问:“方巡检,这箱子既然未开过,你要如何证明这里头是证物啊?”

    方佑生不动声色地踩了谢掌柜贴在地上的手一脚,踩得人嗷嗷叫唤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声“抱歉”,片刻,才答话道:“鄙人有一朋友,养了一只……神犬,可嗅气味寻物,极其聪颖。我让它先熟悉了这些财物里一个原主的气味,而后它便寻着气味,找到了这个铜箱。”

    “哼。”谢掌柜说,“荒谬。”

    “大人,若这里装的不是证物。我自愿辞去官位,并上缴与谢掌柜所丢货物价值相同的财产给官府。”

    “你……”

    “好了。”判官道,“既然如此,谢掌柜,你就把这箱子开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