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数月后,萧靖霆身死猎场,萧翌协因此被冠上了萧家克星的名号,是以不祥,克母克爹再严重些会克家族,于是被弃了去。虽是如此,但不久后萧家依然被灭了门,自此萧家尽散。

    十五年后。

    西岭是一座死城,近来厉鬼当道,临城的百姓们被那厉鬼骚扰不堪,恐惧笼罩着他们,但他们又无处可逃,只能通过求神拜佛,保家人平安。

    离洛和灭觞察此异动,应是有冤魂作祟,便从离境赶往西岭。到了临城,听闻一切源自于十五年前的萧家灭门惨案,萧家之子现在身处何地未可知。原本只是萧夫人难产身亡,大家对此并无怀疑,但不想数月后那萧老爷竟在身经百战的猎场中被野兽夺了性命,其死状可谓奇惨无比。

    后来算命的算出那萧家少爷天生带鬼煞之气,就是克星一枚,萧家便一致决定把他遗弃了,谁知,那夜萧家却迎来了被灭门的惨遇,萧翌协反而因被他们遗弃逃得了一劫,甚至安然无恙出现在了萧府,自此人们更是害怕萧翌协,谋划把他丢出西岭不说,甚至动了杀心,将其活埋。

    后过了安稳的几年,不知又发生了什么,西岭的人竟都死去了,从此西岭便成了一座死城。近些年,偶有厉鬼出现,向无辜之人下手,已殃及临城。

    西岭现是一片荒芜,城墙破败不堪,蛇鼠小兽当道,刚踏入城门,灭觞别于腰间的招魂铃便幽幽作响,引领他们往城内而去,看来此处确有冤魂。

    城内深处,竟传来声声犬吠,悠远绝然,离洛与灭觞相视一眼,便飞身往犬吠源头而去,既有狗在此处,那么厉鬼冤魂便也近了。毕竟,狗通灵的能力在普通百姓之上。

    他们从天而降,却只见得一少年蹲于这破败的街头正与一大黑狗对峙,那少年脸色苍白,乌黑的眼眸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手中紧紧拿着一个白色的馒头,而那大黑狗立于对面正虎视眈眈看着少年欲放于嘴边的馒头,欲进不进。离洛和灭觞的忽然降临打破了这场僵持不下的局面,消灭了那黑狗最后的希望。

    萧翌协只是饿了,翻了翻残破不堪的屋舍,存粮已用尽。但此刻是白天,阿爹阿娘无法出门,所以只得自己出来觅食,只是这荒城除了荒草便是蛇鼠,若要吃食还是得到临城,但若是被临城的人认出来他,怕是得又遭一顿打骂,于是急中生智使了一计,召唤那黑狗去为他觅食。

    不想,老半天,那黑狗方才叼回一个硬就算了还混着泥土的馒头,不得不吐槽好歹是他操纵的狗,却这般没用。正准备将就着吃算了,谁知那黑狗竟也觊觎他的馒头,不肯给了,在此与他争食。想来必是他饿坏了,操纵能力竟在这黑狗身上失了作用,真是江河日下,他竟沦落到要与一只傻狗争一个馒头。

    正僵持间,一阵清风袭来,萧翌协抬眸,只见一著白衣的男子,执白骨为剑,眉宇间尽显仙气,薄唇微扬,似若一笑便能颠倒众生,衣袂飘飘,如山上雪,云间月,不知不觉间萧翌协竟看得呆了,脑海中只泛起八个字“琼楼玉宇,衣食无忧”。

    待离洛和灭觞落定,萧翌协方才觉察到在白衣仙人后边还有一位一席黑衣,腰间别铃,背负一把青纸伞的男子。只是与那白衣仙人大不相同的是,这黑衣男子浑身散发着死沉之气,尤其是那双冰冷的眸子,似要夺了他的小命一般,莫不是阴间鬼使?来索他的性命?

    思及此,萧翌协紧了紧发抖的唇瓣,将馒头收入兜中,只看那白衣仙人。比起被黑衣鬼魅夺了性命,他还是比较甘愿死于白衣仙人手下的。

    离洛看向灭觞,灭觞向他颔首,他们都没有想到这满是阴魂之气的西岭,竟还活着一名少年,离洛恐其中有异常,警觉着问道:“小少年,你怎能在此?”

    听此言,瞧这话问得。萧翌协挑起眉道:“我生于此,活于此,怎的不能在这城中?”

    离洛不禁疑惑,这少年竟在这死城中生活?如此想来,这便是那不知所踪的萧家小少爷:“那你可知城中异动?”

    “异动?未有!”萧翌协警觉,绝不能让他们发现阿爹阿娘,得赶紧把他们赶出去才是,心上正琢磨着计谋。

    却在此时,黑衣男子腰间的铃铛响了起来,那男子将背上的伞抽出,竟化成了一把灵气乍现的剑。随着他们的视线而去,阿爹阿娘已从身后幽幽而来,萧翌协心道,不好,便将那两具可怖的尸人护在身后,若是旁人早已吓破了胆。

    离洛眉头一皱,那鬼尸竟也不伤这少年,还欲将护着他们的少年拉到身后,呈保护姿态,此下现状便是少年正与两尸人上演你护着我我要护着你的戏码。

    “心性尚存。”灭觞道,那么此下可怖的尸人便不是厉鬼而为冤魂。

    “可背负性命?”离洛问,怕这阴魂若是索了无辜之人的性命,那便又是另一个说法了。

    灭觞摇了摇头。

    “若是如此,化了去,转世投胎便好。”

    待离洛言毕,灭觞正准备将剑化为伞,以作聚魂之用。

    萧翌协见此状,以为他们要做什么,大呼:“不许伤害我阿爹阿娘!”

    “少年,你可知你阿爹阿娘仅存的心性薄弱,若不及时将其魂魄聚合,度了去,转世投胎,不日他们便会化作厉鬼作祟。那时他们便失了投胎的机会,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才是对他们的最大伤害。”离洛见萧翌协情绪激动,耐心对其解释道。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们?”萧翌协毅然立于他那面目全非的阿爹阿娘面前。

    “你父母有冤在身,是以要化去他们心中的怨气,转世便能再为人,你又何苦让他们饱受如此折磨?”离洛看向萧翌协身后满口吐着黑血,瞳孔已无颜色的那两具尸体道。

    “何须多言!”灭觞正欲对那少年身后的尸人动手,被离洛阻拦了。

    萧翌协有些许动摇了,若无阿爹阿娘的苦命相守,他怕是也活不到今日。阿爹阿娘的冤情他也不是不知,且若让他看着阿爹阿娘一直这般鬼样,心中也是百般难受,怎能叫他们最后变成厉鬼失了投胎的机会呢?

    那尸人似看透了萧翌协心中的郁结,竟都伸出残肢拍了拍萧翌协的背,作宽慰状。灭觞不禁瞠目结舌,此番景象是他百年来都不曾见过的。

    “你们,当真可以助阿爹阿娘前去投胎?”萧翌协依然颇为怀疑。

    “等下便知。”温润如玉的离洛让萧翌协稍微放下了戒备,也是,若离洛和灭觞想要对他们怎么样,以他们的法力对付他一个小鬼头和两具尸人乃是小菜一碟。

    为方便做法,萧翌协领了离洛和灭觞前往他的住处,一间以枯草为铺子的破屋。灭觞让惨不忍睹的萧靖霆与满身污血的萧夫人盘腿坐于聚魂伞下,便开始施法,追本溯源,解其冤情。

    十五年前,萧夫人临盆在即,不巧萧靖霆去了猎场,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萧夫人的贴身侍女早已与那萧家小叔勾结在一起,为的是夺取萧家家产,翻身为主。因而,那贴身侍女在萧夫人怀孕时便在安胎药多添加了一味补药,欲神不知鬼不觉致萧夫人于死地,最终造成了萧夫人血崩而亡。

    萧家小叔则利用萧靖霆对萧夫人的情深意切,从中下手。在萧夫人去世之后,萧靖霆果不其然终日郁郁寡欢,萧家小叔借口为萧靖霆求取安神之药,实则混入了扰乱人心绪的药,致使萧靖霆精神恍惚,最终在猎场上为野兽所攻,惨死其间。

    铲除了萧靖霆以后,萧家便只剩萧翌协这个正统的血脉,而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婴儿,萧家小叔若直接下手,恐日后落下把柄,为人诟病,便请了小厮扮作算命的,故意说萧翌协身带鬼煞之气,为不祥之人。

    果不其然,街坊邻居纷纷收起了对萧翌协的同情,转而劝说萧家小叔将其抛弃。这下,萧家小叔光明正大将萧翌协丢出了萧家家门,心头上所有的阻碍都除尽了,萧家小叔则顺理成章成了萧家家主,与萧夫人的贴身侍女狼狈为奸。

    只是,他们并未料到,萧夫人对儿子的执念,以至于魂魄不愿散去,成了冤魂,并附回到了自己的尸身上,破棺而出。而萧靖霆亦是放不下,同样化作了尸人,神奇的是,他们还一同救下了被抛弃的萧翌协。

    那一夜,他们两具尸人抱着一个婴儿一同出现在萧府,那萧家小叔与侍女作恶多端,终日忧心会被萧靖霆与萧夫人索命,看到可怖至极的萧靖霆与萧夫人,加上萧翌协惨白的小脸还有幽幽的哭声,那萧家小叔和侍女竟就这般被生生吓死了。

    虽说萧靖霆与萧夫人并未有索命之念,但萧家小叔和那侍女终究抵不过良知的那一关,最终自食恶果。家仆们则在当夜都逃离了萧府,这便是萧府灭门一案的前后因果。

    萧家的没落,以及西岭的发展跟不上,大多青壮年都搬离了西岭,而那些搬不动的老弱病残几年后都在西岭逝世,从此西岭便成了一座死城。

    萧翌协与生俱来通鬼音,竟也如此和他的尸人父母一同生活了十几年。而临城被鬼祟所扰,亦是因为萧翌协的父母在夜间为萧翌协觅食所致。离洛看了看萧翌协,不想他的经历竟如此悲惨,对他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惜。

    聚魂并不是轻松的过程,萧靖霆和萧夫人露出痛苦的神色,使得脸部更为扭曲。萧翌协红了眼眶,他们为了他化作尸人,一直不去投胎,游荡在这冰冷的世间,终日不见天日。看着聚魂伞下萧靖霆和萧夫人逐渐分明的脸面,萧翌协想要扑到阵中,被离洛拦在怀里,让他镇定。

    倘若今日遇上的不是离洛和灭觞,而是专以除厉鬼恶煞为主的修仙派,是不是阿爹阿娘就会被收了去?不能投胎了?萧翌协心中隐隐自责,幸好幸好,他感激地看了看离洛,不过想着灭觞那张阴霾密布的脸,决定还是不看他了。

    聚魂毕,萧夫人和萧靖霆恢复了生前的模样。拥有人识的萧靖霆和萧夫人喜极而泣,但转而知道自己当下的处境,不禁伤感,虽说一同过了十五年,但与萧翌协骨肉分离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萧靖霆扶着妻子,最终三人抱在一起,说着告别的话,萧夫人低声啜泣着,萧翌协亦是哭了出来。好一阵,离洛和灭觞看向寂寥的夜空,最恨不过离别,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最后,萧靖霆和萧夫人作揖对灭觞和离洛表示感谢,双双携手被灭觞收入了锁魂囊中。

    许是一下子承受了太多,又与父母经历了一场彻底的离别,将萧氏夫妇的尸体掩埋了后,萧翌协昏睡了过去。

    灭觞冷漠扫了一眼地上的人,低沉道:“确有魔尊重琰的气息,但并未夺魂和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