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景佑提道:“离师兄,公子的伤怕是要回北幽养着比较好。”

    众子弟听罢,悬起的心方才平稳落了下来,墨知便问:“离师兄,那我们现在…?”

    墨离看着毫无血色的萧翌协,为他撩去散落的一缕碎发,思索片刻道:“你们先行回黎山,我送阿协回北幽。”

    墨知应道:“好。”众子弟虽欲再言语,但听萧翌协虚弱地呢喃了一声,便只默默地静候在旁。

    村民们得知食魇兽被灭了以后,各家各户皆迎了出来,村道霎时万人空巷,里正代表村民们对众人再三表示感谢,见萧翌协负了伤,村民们纷纷要施以援手,最后还是墨离回绝了盛情的村民,并表示在里正家里度过今夜便离开此地。

    房间里,墨离将萧翌协轻轻放于床上,萧翌协有些发烧,身子微微冒着冷汗,墨离给萧翌协掖了掖薄被,见侯在一旁的众子弟面上俱是倦色,便让他们去了另一房间休息,自己则留下来守着萧翌协。

    景佑却并未动作,看着墨离的背影欲言又止,他拉了拉头上的斗笠,似是和自己斗争了一番,方才鼓起勇气道:“离师兄。”

    墨离闻言,自塌边回过头来,见是景佑,便问:“何事?”

    景佑抿了抿唇,道:“尊…公子,他从来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半晌,墨离点了点头。

    景佑说完了话,便带上房门退了出去,墨离这才又回过头来,双眸注视着塌上正梦呢的萧翌协,陷入沉思,回过神来,他握住萧翌协探出被子外的手,似是感应到了什么,萧翌协的手反而更紧地攥住了墨离,墨离通过萧翌协手中传来的力道,感觉到此刻的萧翌协正挣扎着,他的神色显得非常害怕会失去什么,嘴边喃喃,墨离凑近,只听得:“师父,不要离开阿协……”

    墨离因着这一句话,身形震了震,继而抚上萧翌协的脸,眸光尽是心疼,道:“阿协,师父不离开,师父再也不离开……”

    翌日,萧翌协的烧退了,但依旧未清醒,告别了安陵村,墨离便背着萧翌协同景佑一道,与黎山子弟分道扬镳,往北幽去。

    奇怪地是,在这一途中,他们行路好几日,萧翌协依然没醒。

    到了幽水一带,周围已然没了生气,黑水滚滚,似望不到边际。此时,景佑带着墨离站在幽水边上,宽阔的幽水忽现一座水桥,引着他们入界,他们一边进,这水桥后段一边褪去,直到他们抵达在幽水掩饰下的北幽魔界,那架水桥便也完全融入了幽水中。

    魔界境内倒是别有天地,墨离以为魔界会是传说中的那样暗无天日,不想呈现在眼前的景竟会与那日梦中的仙境无差,往深处去,亦有一座稍微高点的山,顺着山势,白瀑绵延,坠入泉中,融为一体。

    而这泉溪边上,种的正是桃树,不同之处在于,这片桃林没有挂着花灯,远远望去,桃林尽头,在瀑布坠落的深潭边,一棵高大的树上,吊着一盏残灯。那盏花灯虽残,红烛暴露于空气中,但纵使是青天白日,依然给人予生生不息的撼动。

    墨离顿了顿脚步,被那盏残灯吸引,继而低眸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萧翌协,待景佑呼唤,方才继续往萧翌协所居之处走,北幽着实大,景佑方才是带墨离自小道而来,他们现在所处之处应当算是北幽的后山。

    听景佑所言,这后山的景乃是萧翌协一人独自一点一滴精心打造的,那时他和陌狸都想尽几分力,却是被萧翌协单独化了一个结界,无情地隔离在外,等到建成的时候,便是这般如临仙境。

    到了萧翌协的寝殿,墨离将他放下,再察看了伤口,好在恢复得不错,见萧翌协依然不醒,墨离俯身,在萧翌协耳畔轻声道:“你若再不醒,我便走了。”

    似是听到了墨离的话一般,萧翌协的眼睑动了动,双眼缓缓睁开,佯装迷离道:“离哥哥,我们这是回到北幽了?”

    “你说呢?”墨离似笑非笑。

    萧翌协坐了起来,一本正经环顾四周,状似确认,但随即转移话题道:“啊,离哥哥,北幽风景如何?”

    “很好。”墨离认真道。

    萧翌协看着盯着他的墨离,心虚问道:“那你累吗?”

    然而墨离并不打算放过他:“你说呢?”

    其实萧翌协几日前便醒了,但他怕醒来,墨离便要直接回黎山,故而一直假装未醒,便让墨离背了这一路,在安陵村的时候,墨离又忙着照顾受伤的他没有休息,所以墨离累不累,可想而知。但他没想到墨离已经发现了,不过墨离为何不揭穿他?

    萧翌协正纳闷间,坐于榻边的墨离已缓缓合眸,身体似要倒下,萧翌协当即将他扶住,下了榻让墨离躺下,不想只是一会儿功夫,他们便调换了位置。

    萧翌协坐于榻边端详着墨离的脸暗笑,墨离不笑的时候似若高处不胜寒,笑的瞬间却如明月清风,萧翌协心想,如此好看的人,落入谁家都不应该。

    待肆意够了,萧翌协方才收回了眈眈的目光,伤势已见好,心情也不错,萧翌协伸了伸懒腰,在榻边趴了下来,耳畔传来的平稳呼吸让他心安,萧翌协笑了笑便也合上了双眸……

    墨离醒转已是黑夜,恰好这时萧翌协端了饭菜推门而入,见他起身,笑道:“离哥哥,吃饭吧。”

    墨离应声,拾掇了一番自己,待恢复平日里的利落,方才在萧翌协对面落了座,看着眼前摆着的菜,卖相着实不太好,不,应该说不堪入目,但见对面的萧翌协正笑得明朗,墨离回以一笑便动了筷。

    不想这菜被炒得不像菜样,味道竟是不错,墨离吃了几口,还想再吃几口,很快便将眼前的饭菜都吃完了。

    萧翌协在对面见墨离吃得津津有味,甚为满足,但他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将菜做得好看些,若不是尝着味道不错,他是绝对不会把这丑不拉几的菜端上来的。

    等墨离魇足,萧翌协提议带他逛逛北幽,自住处一路过去,萧翌协向墨离谈到了小的时候他在北幽生活的趣事。比如阿娘叮嘱他练弓箭,但阿爹总趁阿娘出门在外之时,追着要教他弹琴,等阿娘回来发现了此事,阿爹便会默默追着阿娘示好,直到佯装生气的阿娘被逗笑,虽是如此,下一次阿爹依旧会继续追着他,费尽口舌将擅琴艺的好处数个遍。

    然而那个时候他认真思索后只道,这琴用来打人威力应该挺大,吓得他的阿爹再不敢抱着琴追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后来阿爹也不再强求他学琴,一家三口,阿娘舞剑,阿爹抚琴,他射箭,如此笙磬同音,其乐融融。

    话讲着讲着,他们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后山,但见那片桃林,墨离悠悠问道:“这里是不是还少了什么?”

    “是,原本是要挂花灯,但又想着花灯需要与人相伴挂上去才美。”萧翌协侧目,笑道。

    “那,那盏灯有何渊缘?”墨离指的是那盏灼灼的残灯。

    夜色下,残灯微弱的光芒将黑暗点得明亮。

    萧翌协想了想,沉眸道:“念想,他是我的念想。”说罢,又淡淡笑道:“离哥哥想看北幽夜色吗?”

    墨离闻言颔了颔首,应声:“好。”

    萧翌协勾起一笑,右臂环上墨离的腰,轻轻一点便腾空飞向那棵笔直耸立的大树。在枝干落定,二人并肩将北幽的景霎时尽收眼底,只是除了住处的簇簇灯火,这北幽被月色笼罩,地带虽美,但少了人气,显得颇为清冷寂寥。

    萧翌协有些许失意道:“北幽,原来不是这样的。”与天界一战前的北幽,众魔相伴,互帮互助,热闹非凡,而现在,这偌大的北幽,就只剩下他与景佑、陌狸为伴。

    “会再热闹的。”墨离道,他笃定的语气让萧翌协莫名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而且那一天就在不久的未来。

    萧翌协侧目,眸光微闪,亦是笃定:“一定会的。”

    说罢,墨离与他相视一笑,不知是不是错觉,萧翌协觉得北幽的夜色似乎明朗了起来,残灯在他们身畔随风摇曳,红烛将二人的脸染上了几分绯色。

    墨离的视线被这残灯吸引住,那灯上有两人执手,旁边的字只剩“执一人”三字,墨离看得入迷,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道:“可否告知我这盏灯的来历?”

    “既是离哥哥想知道,那阿协自是要悉数告知。” 萧翌协笑罢,凝眸道:“此灯乃猜灯谜所获,谜目是一句诗,谜面便是灯上所书‘执一人执手,相携看天涯。’”见墨离微微颔首,萧翌协心中生起一个念头,遂反问道:“离哥哥,你猜这灯谜的谜底是什么?”

    墨离略微思索,片刻后对着萧翌协摇了摇头,表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