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容想了想,第一次拨了陆擒的号码。

    电话响的第一次被挂断,裴容又锲而不舍打了第二次。

    这次接通了,对面不肯说话,裴容主动开口:“其实我中午就想跟你商量这件事的。”

    他卖惨道:“在娱乐圈工作真的很累,上次你带我去海岛旅行,我很开心,忽然就想通了,不想困在娱乐圈一亩三分地。”

    “从海岛回来,越拍戏越惦记,我想趁我还年轻,多看看这个世界。但是陆总对我的期望太高,我只好——”

    “裴容,你就这么不上进?”陆擒冷冷的声音传来。

    裴容咬了咬唇,不明白陆擒为什么执着改变他:“是陆总带我见识吃喝玩乐,由奢入俭难。”

    “你——”优秀的陆总显然难以接受,怎么还成了他的错,“你以为我会信?!”

    裴容:“为什么不信?”

    就不许有人真的天生咸鱼?

    陆擒:“我不会放你走。”

    裴容:“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陆擒语气变得僵硬。

    “凭什么?”裴容好话说尽,都跟陆擒请不了假,直接就想撂挑子,他继续摆烂道,“陆总,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肚子草包,让你误以为我敬岗爱业,我很抱歉。”

    “裴容!”陆擒低吼,说来说去,自我贬低,就是想离开他。裴容这一招让他猝不及防,从来只有人在陆擒面前展示优秀,以求得到重用,没有这样的!

    他直觉裴容想通过破罐破摔,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是了,不要听他的花言巧语,要看他的最终目的。

    谈判不就是这样的,只有落在纸上的才是真的。陆擒的思路清晰起来,变得游刃有余。

    “你就是个草包,我也能让你变成凤凰。”

    裴容:“我不想涅槃,烧了就没了。”

    “胡说八道。”陆擒停顿两秒,捋了把头发,眼神沉了下来,冷冷道,“我不跟你吵,明天过来签合同。你自认草包也好,希望你认清楚一点,你和周航不经总部协商,擅自解约,怎么讨价还价,陆氏的沉没成本足够让你俩破产负债。”

    这是陆擒第一次居高临下跟裴容说话,以往他不说,习惯安排好一切,因为裴容总是配合,就显得很融洽。

    裴容:“你——”

    陆擒:“你自己考虑。”

    电话滴地一声挂断。

    裴容拿着手机,突然弯下腰来,用手捂住了肚子。

    小腹像一根筋扭成了一团,疼得他不敢抽气。

    “一肚子草包又没骂你,你疼个什么劲。”裴容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出冷汗,勉强哄道,“我不吵了,不吵了。”

    裴容靠床坐着缓解,痛苦中,忽然想起好像很久没胎动了,顿时手脚发凉。

    他平时太闲,很容易感受这些动静……但是小兔崽子好像真的半天没动了。

    “胎死腹中”的联想吓得他嘴唇发白。

    他虽然用“胚胎”来形容他,但裴容没想不要他。

    “江焱……”裴容颤着手给江焱拨打电话,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都无比煎熬,生怕就过了某种抢救的黄金时间。

    “喂?”

    “我肚子痛,而且他好久没有动了。”裴容尽可能冷静地陈述。

    江焱心里一咯噔,站起来捏紧了门把手道:“你别慌,怀孕中有这样的情况的。我让师兄立刻带胎心监测仪过去。你放平呼吸,不要紧张。”

    “好。”

    “如果师兄来不及,情况变糟糕……”江医生抿了抿唇。

    “我会通知陆擒的。”裴容不会死倔,命最重要,该求救陆擒的时候就求救。

    江焱的师兄就在s市工作,万幸路上没堵车,十五分钟后就到了。

    闻振锐戴着口罩,身形是个高大英俊的青年,他按照酒店房间号找到位置,按了门铃。

    江焱跟他约好,五个月后他飞刀给人接生,但截至今日前,他并不知道孕夫就是裴容。

    今天裴容退圈的新闻,他收的几个病人都在讨论,都在猜测原因。闻振锐不关心娱乐圈,还是不可避免地获悉了资讯。

    他猜测大概连孩子另一个爹都不知道真实的退圈原因。因为江焱让他保密,谁都不能说。

    裴容上了胎心监护仪,很快,闻医生告诉他,孩子没有任何问题,他的腹痛可能是情绪紧张引发的。

    裴容松了一口气,他第一次在江焱以外的人面前暴露怀孕的事,本来有些不安,闻振锐公事公办的态度让他安心。

    “谢谢闻医生,还请您保密。”

    闻振锐收拾器材,道:“这是我职责所在。如果你不敢去国内的医院,我还是建议你尽快去江焱那边,有什么情况都好解决。”

    裴容:“我尽快。”

    如果没有肚子痛这回事,他还愿意跟陆擒周旋几天,寻找两人都能接受的分离方式,但裴容现在不敢了。

    他也不可能告诉陆擒孩子的事,把柄本来就够多了,再送一个属实有病。

    如果他和陆擒有了孩子,就得一辈子绑在陆氏,维持一段没有自由的别扭关系。

    陆擒对他而言是什么呢?金主吗?

    如果他想找金主,不必等到陆擒出现就有了。他之所以愿意答应周航跟陆擒“营业”,因为陆擒跟其他人不一样,但这个不一样,到底有多少差别,裴容说不准。

    他的自尊在于随时能结束这段关系,如果有一天结束变得困难,裴容觉得自己和那些被权利挟持诱惑的同行没什么不同。

    何况,他不能确定陆擒对这个意外的荒唐存在的孩子的态度。

    陆擒很烦孩子,这倒是知道的。

    闻振锐留了个电话号码,说下次有事直接联系他比较快,便把胎心检测器留给裴容,拎起包离开了。

    裴容盯着他的背影,想起了江焱暗恋未遂的经历。

    尽管暗恋未遂,但江焱有事第一个找师兄,一个电话,闻振锐无怨无悔为他跑这一趟,这样的友情,也足够慰藉失落。要是摊牌,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裴容觉得,如果闻医生一直单身的话,江焱可以试试。

    就像陆擒,当初周航还信誓旦旦说他禁欲,可见没有什么事是一定的。

    裴容握着手机思考了一会儿,他既退圈的心意不可转移,那么,明星光环带来的陆擒也一并舍弃。

    陆擒迷恋他的身体,又看不上他食之无味的灵魂,想让他转型,让他学习,可是……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呢?

    ……

    另一边,陆擒话赶话说到那个程度,挂断电话之后就后悔了。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陌生。

    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天该死的还有个出差。

    在机场的时候,陆擒定定地站在航站楼前,甚至连熟悉的路都忘记怎么走,直到助理提醒登机时间不多,他才恍然回神。

    这一天,陆擒反复问自己同一个问题: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办法留下裴容吗?

    他绞尽脑汁,答案都是没有。

    他闭了闭眼,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办法。

    可是在回s市的路上,在距离裴容越来越近的时候,他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他想起不愿意骑马的裴容,换套骑马装都要磨蹭半小时;他想起邮轮上晕船的裴容,整天呆在房间里睡觉;他想起酒会上看见蒋天就想吐的裴容,胆大包天地吐在他领口里;他想起不愿意穿西装的裴容,眉眼弯弯向他展示虎头鞋……

    原来他忍了这么多以前无法想象的事。

    他们相处的时刻,裴容有哪一刻是像传言中的样子?

    可他按照传言给裴容安排了自以为适合的课程,让裴容拍他觉得不错的电视剧。

    不知不觉,裴容也包容了他那么多。

    或许……或许退圈和旅行并不是离开他的借口。

    世界再大,三年五载就看够了,而他们足够年轻。到时候裴容会想停留在一个地方休息。

    陆擒正反省,裴容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连忙接起来。

    “陆擒,放过周航。”裴容的声音软软的,像晒足了太阳的棉花。

    “好。”

    陆擒一口答应完,心里忽然慌了起来。

    他不能答应。

    他意识到。

    一句话堵在喉咙,即将脱口而出。

    裴容笑了笑,“其实你戒得掉的。”

    又不是吃饭睡觉,缺一不可,也不是灵魂爱侣,没有就没有了,日子久了谁会牵肠挂肚?

    不给陆擒说第二句话的时间,裴容挂断电话,m国的阳光照得他眯了眯眼,不得不压低帽子。

    江焱看见裴容身后空空如也:“好家伙,你真就什么都没带。”

    裴容看了看手表,“嗯,你大侄子饿了。”

    江焱把准备好的保温桶递给他:“你怎么出来的?”

    怎么出来的?

    陆擒看着酒店监控面色铁青。

    画面里,裴容穿着外卖小哥的服装,不慌不忙地从保镖眼皮子底下走出去,买了出国的机票,十几小时后消失在m国街头。

    “十几个小时,你们是废物吗?”

    就算不能第一时间发现,接下来裴容在不在房间,一天下来都没发现吗?!

    陆擒有办法拦截一飞机的人不出机场,却很难在地域广阔的m国街头找到一个裴容。

    保镖冷汗直下:“陆总,709房间外卖照点,一日三餐都没落下,垃圾照样扔在门口,我们不知道裴先生不在。”

    那位代替裴容点了一天外卖的小哥,窝在房间里吃完最后一餐就潇洒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