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启开瓶子。

    纸条上的问题是:“你最近一次出现的邪恶念头是什么?”

    李银航:“……”她想选择死亡。

    她的余光瞄向了南舟和江舫,神情复杂。

    注意到她稍有异常的神情,江舫想,他大概明白了。

    李银航回答次数最多,错的也最多。

    ……在这种极限情况下,她大概想的是,希望瓶子多多转到他们这里来。

    这个问题问得很毒。

    可以说,如果他们的关系不够紧密,或者干脆是塑料队友,这个问题已经足以摧毁他们之间的信任,或是留下长久的忌惮和隐患。

    不过江舫觉得这并没有什么。

    这是攸关生死的关卡,而她只剩下两次机会。

    会这样想,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然而,李银航的回答与江舫所想全然不同。

    在踌躇了十五分钟后,李银航才掩着脸,弱弱地交代了自己内心的阴暗小想法:“我刚才……在想,他们俩接吻的时候,如果掉到水里的话,会不会呛水。”

    小人鱼掩着嘴巴,笑了一下:“嗯,回答正确。”

    听到这个超乎他想象的答案,江舫望向李银航的目光稍微变了变。

    即使这种情况下,她也没有想过……

    自此刻起,江舫才第一次正视了这个一直跟在他们身边、小心翼翼、精打细算着苟命求生的姑娘。

    一问一答,一来一往。

    时间在不断回顾过往的过程中无形流散。

    不管记忆之海是否认可他们的回答,他们被迫发掘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久远的记忆。

    无数碎片随着记忆的潮汐翻涌而来,遗落在沙滩上,留下一地连他们都未曾察觉的、闪着细碎光芒的宝物。

    不断提出的问题,可以隐约窥见一个人的性格、秘密,以及困扰。

    如果给三个人建立一个错题本,就会发现:

    李银航被正常人的喜怒哀乐左右,记忆庞而杂。

    二十多年的人生累积起来,让她面临的问题日常且困难。

    南舟的记忆则明显存在断层。

    有些问题,在常人看来明明是非常简单的,他却会连连失误。

    而极端理性的江舫对问题本身感到的困扰,远胜于题目的困难。

    随着时间的推进,李银航又答错了一题,现在只剩下一颗脑袋苦苦支棱着,坚守着最后一片阵地。

    南舟接连答错了两道题,步了李银航的后尘。

    一道题是“你印象最深的一个梦是什么”。

    另一道题是“你曾失去过的最重要的是什么”。

    南舟向小人鱼索要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和先前提点李银航一样,小人鱼没有答得太深。

    她只是说,南舟印象最深的一个梦,是他和另一个人在酒吧街外的甜点店外,四周飘着细碎如雪的糖霜。

    而他失去的最重要的,不是那棵苹果树,而是一个人。

    南舟很不高兴。

    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怎么能算是“印象深刻”?

    可是规则却擅自读取他的记忆,告诉他,他应该记得,且不应忘记。

    面对着就在他们脚下、却阔大得无边无际的记忆之海来说,他们只能听从它的判断和结论,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倒数第二个问题时,天光已在厚厚的黑云后酝酿着一场崭新的喷薄而出。

    此时,瓶口转向了江舫。

    江舫展开纸卷,念出了问题:“最让你感到痛苦的一件事,是什么?”

    南舟眉心一皱。

    他非常不喜欢这个问题。

    在【沙、沙、沙】副本里,为了安慰自己,江舫把自己的刺青伤疤展示给自己,任由自己抚摸,对他轻声讲述属于他的故事。

    父亲的坠亡。

    母亲的酗酒而死。

    放纵、漫长且孤独的游荡人生。

    南舟听过了,记住了,就不希望江舫再去想第二遍。

    他也知道,这样不合理,也不科学。

    记忆属于江舫,根植在江舫的脑海里,由不得他主宰左右。

    但他就是这样无用地希望江舫不要去回忆。

    南舟专注地看向了江舫,用目光告诉他,可以放弃这道题。

    这已经是倒数第二道题了,而江舫迄今为止只答错了两道题。

    即使他这回拒绝回答,且下一轮再次抽中了他,他也不会有危险。

    似乎是读懂了南舟的眼神,江舫注视着身前摇曳的水光,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直到小人鱼出言提醒:“时间要到了。”

    江舫依旧没有开口,放任木偶化一路攀升蔓延到了他的腰腹。

    他果然放弃了这道题的作答权。

    南舟隐隐松了一口气。

    这下,需要回答的问题就只剩下了一个。

    漆黑的云边已经镶上了薄薄的、金箔一样的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