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邵南和谢昭并肩向外走去,一边压低声音和谢昭说:“虽然这些年来有很多人看何大人不惯,但也没谁敢轻易对他下手——圣上本人似乎非常欣赏何大人。”

    何方行得正坐得端,圣上喜欢这样的纯臣并不难以理解。

    裴邵南笑:“你今天第一次听何大人弹劾重臣,心里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

    谢昭停住脚步,在原地沉吟片刻。裴邵南原以为他会说向何大人学习之类的话语,却听他回答:“感想就是——身为御史,我好像可以胆子更大一点。”

    何大人都弹劾这么多官员了,他这胆子还不够大?

    裴邵南哭笑不得:“谢大人现在的胆子就已经很大了。”他扶额,“御史台有一位何大人已经够百官受的了,再来一位谢大人的话,大家恐怕觉都要睡不好。”

    谢昭挑眉:“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睡不好觉。”

    他睨了裴邵南一眼:“你做亏心事了?”

    裴邵南蹙眉:“又画了一副八岁的谢大人的画作算吗?”

    谢昭冷笑一声:“这当然算。”

    这一日谢大人傍晚从御史台里出来,连家都顾不得回,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裴府。裴邵南笑吟吟看他把画卷一一打开又一一合上:“没找到?”

    谢昭没找到他口中的画作,这才知道自己又被裴邵南戏弄了。

    他气呼呼地顺走了裴邵南书房里的两本琴谱:“我今日不能白来!”

    裴邵南并不生气,笑眯眯道:“我那边还有几本琴谱,你想要就都拿走好了。”

    他想了想,惋惜道:“可惜了这么好的琴谱,居然要落到你这样的人手中。”

    谢昭不满:“我这样的人怎么了?”

    “没什么。”裴邵南识趣改口,“我是说,能遇见谢大人这样爱乐的人,这几本琴谱也算遇到良人了。”

    谢昭被哄得眉开眼笑:“你这话还差不多。”

    第14章 茶馆

    托裴邵南送的琴谱的福,谢昭在之后的几日内都大饱耳福,欣赏到了三皇子殿下的美妙琴声,心情美不可言。

    他心情一好,在御史台任职的时候见人就带三分笑。饶是整日皱着眉肃着脸的何方,这几日对上谢昭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时也差点摆不出冷脸。

    窦舜看着与潘岳一起走出门的谢昭,同身边的何方笑道:“果真不愧是谢延的儿子,这模样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回想起当年谢延骑马倚斜桥的潇洒模样,感慨道:“这谢家的人真是一代比一代出众。”

    要是谢延能看到自己的儿子成长成这般模样,一定会十分骄傲吧?

    窦舜叹了口气,心想:终究是可惜了。

    何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他瞥了眼窦舜:“谢昭还是太年轻了,离谢将军还有很大的距离。”他看着谢昭离开的背影,顿了顿,不情不愿地继续道:“……虽然如今在同辈里也还算不错了。”

    当朝头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岂止是不错?

    窦舜哑然,笃定道:“我倒觉得这谢昭前途不可限量。”

    窦舜在官场二十余年,见过的年轻人不知凡几,可是像谢昭这样灵气逼人的后辈还是少见。

    所有人都说圣上对待谢昭与众不同是因为他是谢延的儿子,可照窦舜看来,原因倒不尽是如此。在脱去谢家人的身份后,谢昭这个人的光芒也是难以遮掩的。

    窦舜觉得,圣上青睐的并不是谢延之子谢昭,而是“才华出众”的谢延之子谢昭。

    对于窦舜的话,何方表现得不置可否。

    窦舜并不多说,只微微笑道:“日子还长,对于谢昭的表现,我们拭目以待。”

    这一头的谢昭并不知道御史大夫窦舜对他寄予众望,他与潘岳一起出门,被潘岳领到了一间茶馆里。

    在二楼的雅间里坐下来后,潘岳对他笑道:“我很喜欢这里的茶,所以带谢大人过来喝一喝,希望谢大人也能够喜欢。”

    潘岳和谢昭关系不错,听到他这么说,谢昭当即捧场道:“那我可得要好好品品这茶了。”

    一边心里想着,冲着潘岳在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哪怕茶稍微次了点,稍微忍耐下也不是不能喝。

    两人坐下不久,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走进雅间。

    男孩长得白嫩可爱,他先是不好意思地冲谢昭腼腆一笑,软软唤了一声大人好,接着转过头面对潘岳,脸上多了几分熟稔:“潘大人好,今天还是来一壶灵深甘露吗?”

    潘岳摸了摸男孩的头,眉眼温和道:“是的,辛苦小峰为我们泡一壶了。”

    名叫小峰的男孩笑着应了好,然后蹬蹬蹬地走了出去。

    等小峰离开后,谢昭问潘岳:“这男孩是?”

    潘岳叹息一声:“小峰是茶馆的主人元娘的独子。”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往事,他语气怅惘道:“实不相瞒,我同元娘的丈夫乃是童年好友,只可惜我的那位好友在几年前病逝,独留元娘一人在世抚养小峰。”

    他继续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这样的世道总是有些不容易的。我也曾想接济他们母子俩,只可惜元娘不肯收我的钱,她和我说她有手有脚,养活自己和小峰不是问题。”

    说到此处,潘岳忍不住苦笑一声:“所以从那以后,我便经常来这茶馆喝茶,如此也算照顾他们母子的生意,今天带谢大人来也是希望谢大人能喜欢这里的茶水,以后多来捧场。”

    他能够为已亡故友做到如此地步,这真是十分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