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被打的不是谢昭,而是彭勇自己。

    他一时没料到自己会被打,等到右脸火辣辣地发疼,嘴巴里也有了血腥味,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彭勇吐了口嘴巴里的血沫,只觉得这一巴掌用力甚大,打得他现在右耳都嗡嗡作响。他朝面无表情的都尉笑了笑,这笑有些冷:“你居然打我?”

    “落草为寇,不知廉耻。”

    都尉把手置于身后,无人察觉他的指尖正在颤抖。

    他面上冷若冰霜,盯着神色疯狂的彭勇,缓声道:“阿勇,这一巴掌是你该受的。”

    “我该受的?”

    彭勇听了这话,重复几遍,沙哑地笑出声。他双眼通红,讥讽一笑:“你嫌弃我落草为寇,又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反而要铤而走险做山贼?要不是他们朝廷的人步步紧逼,我和那五千矿徒何至于沦落至此!”

    彭勇是十八岁那一年应征去当矿徒的。

    他原本是打算趁年轻时挖个几年铁矿,赚些小钱就回家娶妻生子过自己的小日子的。当矿徒算是为朝廷工作,更何况挖的又是制造兵器的铁矿,工钱自然要比种田赚得多。

    事实上彭勇当矿徒的前几年,他对自己的生活也还算满意。

    虽然每天要挖六七个时辰的铁矿,但是至少睡眠时间还算够,饭也管饱。监工的小吏也是个温和之人,经常和他们说说笑笑,有时候若是哪个矿徒太累了偷一会儿懒,小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三年前,兵部的人带来了新命令,说是要加大工作量,早日赶出一批数量巨大的兵器来。

    原来的小吏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兵部派来的另一位凶神恶煞的监工。

    彼时二十一的彭勇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人间炼狱。

    工钱没怎么涨,但是要干的活却比以前多太多。彭勇每日寅时开工,子时结束,一日最多只能睡两个时辰。

    若有人没耐住困意在白天打了盹,监工就冷笑一声,拿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挥下,直把人打得皮开肉绽,再也不敢偷懒。

    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

    这样黑暗的日子,彭勇和其他矿徒干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所有人都瘦得两颊凹陷。皮肤起初被烈日灼得生疼,到后来晒得多了,竟也渐渐习惯了这温度。

    彭勇每日麻木地起床、麻木地挖矿,然后在一日麻木地看着监工又一次拿鞭子狠狠打在一名矿徒身上。

    耳畔是那被当成出气筒的矿徒绝望狰狞的嘶哑声。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被监工打得毫无反手之力,最后绝望地抱头跪在地上大声嚎哭。

    他似是疯魔,到最后监工已经不拿鞭子打他了,他却握紧拳头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砸碎,哭喊道:“生不如死!生不如死!你们这些渣滓,让我生不如死!”

    他痛苦欲绝,涕泪俱下,哭得毫无尊严。

    第二日彭勇醒来,就有人告诉他昨日挨打的那个矿徒死了。

    听说是过于劳累,再加上昨日情绪起伏太大,所以就猝死了。

    监工漠然地让人把他随意找个地埋了,接着拿起鞭子,继续鞭笞下一个人。一旁的彭勇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铁锹,听着耳畔的哭喊声,原本死寂麻木的心忽然加快了跳动。

    他想,下一个被埋到土里的人,会是他吗?

    当铁锹铲上监工的脖子的时候,彭勇的心情出乎意料的轻松。

    冷冷地看着监工青红着脸断了气,彭勇转过身来面对其他矿徒,只说了一句话:“不想当畜生的人和我走。”

    短暂的沉默之后,矿山里五千名矿徒都做出了选择——跟他走。

    彭勇带着这五千人来到了瞿州城附近的山上,当起了山贼,接着开始勒索邱靖。看着邱靖被逼得无可奈何节衣缩食的样子,彭勇丝毫不觉得同情。

    他甚至觉得有些畅快:这些官员都是沆瀣一气,哪有什么好东西。

    哪怕如今被人端了老窝,眼见即将过上逃亡的流浪日子,彭勇也没后悔过这两年的所作所为。

    “如果不是我们反了,你现在哪还能再见到我。”

    彭勇嗤笑一声:“所以别做出那副不得已救了我、为了我做了违背原之事的表情。我没觉得我做错了。”

    都尉嘴唇嗫嚅一下,到底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就在两人无声对峙的时候,旁边忽然响起了谢昭的声音。

    “……抱歉,打断一下。”

    谢昭见自己暂时逃离不开,干脆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树坐在地上。

    他右脚屈膝,青色的长衫染上了不少的灰尘。随着他的动作,衣摆起伏,露出一点长袍下黑靴的影子,又很快把一切全部掩盖。

    谢昭看着都尉,似是不好意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歪了歪头好奇地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兄弟,同胞的兄弟。”

    没了父母本该相扶相持的兄弟。

    都尉压下复杂的心绪,看向谢昭:“允许我向谢大人再次介绍自己——我叫彭申,是彭勇的哥哥。”

    一个当贼一个当兵的兄弟?

    谢昭挑眉。

    彭申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我劝过阿勇改邪归正,可他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还觉得我与邱大人同流合污……”

    他抿了抿唇,“两年前他开始勒索邱大人的时候,我就与他断绝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