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后当得可真让人丧气的。

    想到这,她懒散坐在位置上,随意挥了挥手:“我乏了,各位大人也退下吧。”

    何方刚想问还在大牢里蹲着的成王要怎么处理,但身子刚要动就被一旁的窦舜拉住。

    这几日一直忍着自己暴脾气的何大人憋得难受,瞪了窦舜一眼后,到底还是怏怏闭嘴。等出了殿,他才撇嘴问窦舜:“依窦大人所见,咱们御史台是不是可以改个名号了?我觉得胆小怕事台这名字不错,您觉得呢?”

    被何大人一通挤兑,御史大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附和道:“这花名不错。”他语气一转,“但要配得上何大人这样勇气无边的好官员,到底还是差了些。”

    何方唇角一勾,乜他一眼,冷笑:“真正勇气无边的那位可是差点就去牢里了。”

    看着沉默不语的窦舜,他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窦大人,谨慎并没有错,但是过分谨慎对御史台来说真的是对的吗?性命值钱,可是有些东西比性命还要重要,而那些东西,才是御史台存在的原因和意义。”

    他拍了拍窦舜的手,哼了声:“咱们比人家多走了这么多年的路,多吃了这么多年的盐,到头来还要一个小辈走在前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的确够丢人的。

    窦舜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一口郁气从胸中彻底排解出去:“何方,我不如你啊。”他苦笑:“枉我自诩还是聪明人,结果到头来还是自以为是。”

    何方道:“当局者迷而已,你我都位于棋局之中,又有谁能跳脱出去。”

    说到这,两人不由都相对无言,气氛一时沉闷下来。

    另一头,裴邵南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来到了宫内的一处院落。推开门见到谢昭正在窗棂旁出神,他一时愣住:“倒是第一次见你穿得这么素净。”

    谢昭此时一身素白,脸也白衣衫也白,裴邵南在一旁看着他寡淡的神色,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半晌后问:“……是宫里给你准备的衣裳?”

    “就是那位。”

    谢昭低头扫了眼自己的素服,笑得浅淡却嘲讽:“让人把我带来这一处偏僻的院落,又急急忙忙给我准备了这身衣衫,非得派人亲眼看着我穿上才放心。他们真是小瞧我了。”

    换了衣衫就能变了立场?

    天真。

    裴邵南不想与他谈这些,定睛看他半晌,忽的问:“我极少见你穿白色的衣裳。”

    谢昭回:“穿的少自然是由于不喜欢。”

    他说:“如果可能,我倒是希望我这辈子再也不要穿这种颜色的衣衫了——可惜这也这是希望。几年前我就在祖父牌位前这样想,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年后还是穿上了。”

    裴邵南看着谢昭,心中酸楚。家族于他而言是责任,他肩负这一切,虽然偶有疲累,但也算甘之如饴。

    可谢昭连这样的累都尝不到。

    孤身一人,说起来是如风自由,可孑孓一人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裴邵南扶住谢昭的肩膀:“阿昭……”

    谢昭笑了笑,领了他的心意。

    他振作心情,同裴邵南说道:“我还以为我这一入宫,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出不去的,没想到太子妃竟然会放人。”

    裴邵南提醒他:“不是太子妃,是太后了。”

    谢昭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人更显得疲倦:“嗯,是太后了。”

    裴邵南轻叹一声,把来龙去脉缓缓道来:“太后先前是打算让你去狱中吃些苦头的,毕竟你的言行的确出格。可是父亲和林大人、御史台的窦大人何大人很快得了消息,进宫劝阻太后,这才免了你的牢狱之灾。”

    他们劝说的语言能是什么,谢昭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神思一动,眼睫微垂,问道:“太后这是顾忌我御史的身份?”

    裴邵南点头:“御史不能随意处置,这是大峪多年的规矩,自然不能随意破除。”

    谢昭觉得荒谬到好笑:“真是成也言官,败也言官。”他开玩笑:“裴萧仪,你信不信成王的事情处理完,我很快就会离开御史台了?”

    他唇角一勾:“我这是升迁有望啊……”

    这笑没有欣然,只有说不尽的无奈。

    不是言官了,自然有的是办法整治。太后或徐一辛若是真想对谢昭下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想个理由让他离开御史台,摆脱言官的身份。

    要找出谢昭的错让他离开御史台,自有林铮窦舜等人阻拦;可若是要让谢昭升迁,这些人总会放松立场,思量再三。

    裴邵南低声:“谢昭,无论做什么都别忘了保全自己,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太过锋芒毕露不是一件好事。”

    他耐心同谢昭分析如今的局势,声音压得低:“新皇年幼,待他长成前,太后自然要掌一部分权……那位还没坐稳自己的位置,现在正是想杀鸡儆猴立威的时候,你留神些,做得太出格的话,多的是人落井下石。”

    “出格?我今日做得还不够出格?”

    谢昭起身,眉眼清亮,自有一股清俊桀骜:“我会让那位明白到底是杀鸡儆猴好,还是坐观虎斗更舒心。是鸡是猴还是虎,聪明人自然看得出来。”

    裴邵南愣住,半晌后问:“那你觉得你是什么?”

    谢昭洒然一笑,眼神坚定:“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谢昭,御史谢昭。”

    一介御史,而已。

    风冷夜深,边疆的空气干涩。

    俊朗的青年将军摸了把自己有些粗糙的皮肤,伸手拆开这封来自京城的紧急快件。可排列在纸上的文字明明熟悉,透露的含义却陌生到让人心惊。

    廖青风闭眼又睁开,在烛火下有些费力地看着纸上的文字。

    “成王……圣上……谢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