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还是尚书大人看不过眼,自己一撸袖子进了牢门,亲自扯着小兔崽子的衣领,把人生拉硬拽带了出来。

    顾及到尚书大人年纪毕竟不算小了,廉宋到底还是有些怕自己挣扎起来会不小心伤到尚书大人,因此不敢做太大动作,只能任由尚书大人领了出去。

    “我还治不了你?”

    杨巡冷笑一声:“廉宋,这个月你也不用来刑部了,好好在家里反省吧。”

    “下官没什么可反省的,也反省不出什么来。”

    廉宋个头比杨巡要高多了,此刻被杨巡扯着衣领,反而衬得举高手的杨巡姿态辛苦,显出几分可笑。

    个头瘦高的年轻人不苟言笑,一板一眼地回了句后,又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眼谢昭,肩头放松:“既然如此,改日廉宋与谢大人把酒言欢。”

    顿了顿,他继续道:“好酒配英雄,这酒,廉宋出。”

    谢昭拍了拍膝上的草灰,洒然摆了摆手作别:“你只管去买最好的酒就是了。”

    话音落下,两人便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廉宋离开后,刑部的牢房终于冷清下来。

    就在谢昭百无聊赖到每日数着地上的蚂蚁有几只时,有人来见他了。

    来的当然是老熟人裴邵南。

    “真落魄啊,谢昭。”

    这位世家子刚来到牢房里就没忍住啧了一声,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谢昭,嘲笑道:“朝为状元郎,夕为阶下囚,谢昭,你这人生太精彩了。”

    他摸了摸下巴,思考道:“我是不是该为你写本传记?简直比话本都要生动。”

    “写吧写吧。”

    谢昭怂恿他,“别的不说,至少在长相上课别吝啬裴大人的好文采,‘貌比潘安’这样的词我都不乐意见到,必须得‘貌胜潘安’才行——光写还不行,把裴大人的好画技用上才是,得叫全天下未见我谢昭一面的人知道,这世间的确是有这样俊的人存在的。”

    “也是,这么俊的阶下囚谁见过?”

    裴邵南见不得谢昭还这么一副自吹自擂的模样,酸他:“做的春秋大梦,谁愿意看这种狱中人的传记?真要出了,捧场的怕也只有你那好侍从秉文了。模样的确是一等一的好,性格也是一等一的恶劣嚣张,好端端家里不睡着,大清早还要故意去玩弄人。”

    他叹气:“现在好了,把自己玩进牢里了,谢大人终于消停了?”

    事实上看穿李英行动的疑处后,裴邵南劝过谢昭安生点,偏谢昭铁了心要作弄人,天未亮还要跑出去把戏演全套。

    他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说动他就算了,居然还说动了那位年轻的太后来跟着玩了一遭。

    结果呢?

    戏是好戏,只可惜成功惹怒了对方后,谢昭人也被扔进了刑部大牢里。

    说起这个,谢昭也有些心虚。

    他嘟嘟囔囔:“他们也真够玩不起的,这是什么道理,只准他们玩我,还不兴我玩回去?吃了亏就直接玩黑的,把我送到了这里来,这点我也真是没料到。”

    他此刻半蹲在地上,有些郁闷地拿了根稻草在地上画圈圈,人难得有些蔫蔫的。

    裴邵南看了觉得好笑,伸出食指在他额头轻点了下,无奈道:“你还当这是以前……”

    这话说完,两人俱是一静。

    谢昭当然听出了裴邵南的言下之意:若是秦厚德还在,谢昭这样当然没什么大碍,自是有人在上头替他兜着;可眼下朝中掌权的另有其人,谢昭看不惯硬要去耍人玩,被人以这种理由送到狱中也拿对方没办法。

    毕竟谢昭当初和傅陵的关系的确很好……

    裴邵南又叹了口气:“早劝过你了,当初就不该和他走那么近。”

    这下好了,对方拍拍屁股回了北燕当了太子,徒留谢昭一人在京中被人猜疑。

    这个他是谁,谢昭当然知道。

    突然听到他被提及,人还没反应过来,关于他的记忆却已尽数浮现眼前。就像是一颗石子被抛进平静的湖面,不过小小的一颗,惊起的涟漪却一圈又一圈,缓慢却坚定地扩散开来。

    月下抚的琴曲,庙里求的签,河上放的灯,还有舟上的轻吻……谢昭以为回忆会模糊,这时候才发现一切都不曾褪色。

    他记得那人身上淡淡的药香,记得他冷清的眼眸和微淡的唇,记得他白皙纤长骨节分明的一双手。

    怎么会后悔……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后悔。

    谢昭笑了笑:“再来一回,选的也会是一样的人,走的也会是一样的路。”

    裴邵南道:“别忘了你们现在的立场是不一样的。”

    “可我也知道眼下局面非他所愿。”

    谢昭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眯眼笑:“如果他也坚持对大峪出兵……那么我这文官不当也罢——我父亲能做的事,没道理我做不成。”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裴邵南觉得自己这一生叹的气,大多是都是为了谢昭。

    一想到这,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

    “你放心,我们布置的人应该后日就能赶到延定了。”

    裴邵南走之前还不忘调侃道:“牢里的日子过得不如在府上舒服,不过也就这几日了,你熬一熬吃些苦头,说不得以后还能写几首酸诗出来感慨往昔,流芳百世未尝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