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们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对视一眼就冲着鸣冤鼓跑去,一个个拉着何方的胳膊肩膀,把人从台上带下来。

    何方气得直接踹了一个金吾卫一脚,一边努力挣脱肩膀上传来的桎梏,一边恶狠狠骂道:“一群走狗,别碰我!”

    双拳难敌四手,何方到底还是被金吾卫们拉了下来。

    崔伯修还没喘口气,便听得鼓鸣声再度响起!

    又是哪里来的凑热闹的!

    崔伯修气急败坏地看去,却见原本被何方慌乱中丢到一旁的鼓槌又被一个五官端正的青年人捡起。青年文官穿着一身青色官服,义愤填膺地扔掉了头上的官帽,撸起袖子把手中的鼓槌狠狠砸向鼓面!

    “潘岳不服,御史台不服!”

    此人正是谢昭在御史台的同僚潘岳。

    瞥到身后的金吾卫们开始向自己扑来,潘岳急急忙忙又敲下一槌,气沉丹田,嘶声喊道:“谢昭无罪——”

    一个个的,御史台都是疯子!

    崔伯修嘴巴都要生出燎泡,他气得拎着手中的长剑就要上前,只是剑还未拔,就有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牢牢把他的手握住。

    裴邵南笑得斯斯文文:“怎么,敲鼓鸣冤都不行?金吾卫权利该还没大到这地步吧。”

    崔伯修冷笑一声要甩开他的手,却没想到裴邵南动作敏捷,不仅没有被他碰到分毫,另一只手反而顺势把长剑连剑带鞘全都从他腰上抽离,然后摔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且安静看着。”

    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裴邵南从袖中拿出一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巾,然后细细擦拭自己的手指,敛眸嗤笑一声道:“徐大人还没说什么,崔大人也不必做出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模样来。”

    崔伯修阴冷一笑:“这关裴大人什么事?”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裴邵南也跟着一笑,好声好气地问道:“那何大人他们敲鼓鸣冤,又关崔大人什么事?”

    他长长哦了一声,意味不明道:“难不成他们所说的冤,崔大人也跟着掺和了?”

    脸皮子抽动几下,崔伯修咬紧牙关,还是把都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裴邵南,你且得意这几日,收拾了谢昭,你以为下一个又会是谁?”

    压低声音抛下这么一句话,崔伯修最后盯了裴邵南一眼,这才冷笑一声,看也不看自己被扔到地上的长剑,挥袖离开。

    在他身后,裴邵南看着他的背影许久,低声道:“崔伯修,这话我也送给你。”

    你且得意这几日。

    这一日,午门的鼓鸣声响到了深夜。

    一开始是御史台的御史在鸣鼓,紧接着是朝中一些不声不响的小吏,到后来,京中不少沉默围观的百姓都开始自发地轮流击起鼓来。

    小峰牵着元娘的手,眼眶微红。

    许久后,他摇了摇元娘的手,满眼期盼地看去:“娘……我可以去吗?”他低头道:“谢大人帮过我们,对我也很好,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元娘温柔一笑,拍拍他的头,只说了一句:“去吧。”

    不远处,万旭咬了口冰糖葫芦,咀嚼没两下就被山楂酸得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把剩下的糖葫芦全都扔给身后的侍从:“难吃死了。”

    又嘀咕:“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侍从小声问:“您往常最厌恶这种小食,怎么今日突然起了兴趣要尝尝?”

    万旭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我做事还要你教?”

    他听着耳畔再度响起的鼓鸣声,又回头看了眼被黑暗吞噬的禁庭,低哼一声:“这人生哪,不过得精彩一点的,都白瞎了老天爷赏赐了来人间走一趟。”

    侍从以为他在嘲讽御史台的那些御史,不由讷讷无语,只能随意附和两句。

    万旭悠悠然一笑,也不解释。

    舌尖抵了抵上颚,感受了一下口中未曾消去的酸甜味道,万旭又伸手夺过侍从手中那根冰糖葫芦,咬了个山楂,一边皱着眉头一边继续咀嚼。

    艰难地吃完一整根冰糖葫芦,他断言道:“正常人都不吃这东西,味道古里古怪的。”

    可您还是吃了啊,照您这说法,您是正常人还是不是正常人?

    侍从在一旁无语凝噎,只能干巴巴笑了笑,不发一言。

    星辰旋转,天光大亮,又是一个艳阳天。

    谢昭透光天窗看到高挂天空的旭日,算着离午时该是没多久了,便听到身后的狱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打开狱门的狱卒,问:“这是时辰到了?”

    狱卒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在临死前这么冷静自持,心中自是一番惊讶,感慨不愧是谢家之后。可一想到往日声名满天下的谢家最后就要落得满门俱灭的地步,又不忍有些唏嘘悲凉。

    他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虽然谢昭如今处境不好,但狱卒的口气仍然很敬重,微微前倾身子,恭恭敬敬地伸手向外一摊:“谢大人,咱们走吧。”

    按理来说谢昭此时已经被褫夺了官职,当不得他这一句谢大人了。可是看着穿着一身雪白囚服,模样依旧清雅从容的谢昭,狱卒还是不由自主地这么喊了出声。

    这世间就是有这般人存在,哪怕身处狱中,风度依旧翩翩。

    有些人的风骨,总是风也吹不弯,雨也打不折的。

    谢昭走出刑部的时候,午日阳光洒落全身,在阴冷的狱中待久了,他下意识地伸手遮挡。眼睫快速眨动几下,等稍微适应后,他才放下手,左右瞥了一眼,随意问道:“廉大人今日没来?”

    狱卒回答:“廉大人还被杨大人勒令在家反省。”

    谢昭笑了笑,也不怎么在意,大步走上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