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逗弄着他那个屁股上有红点儿的小老鼠,说:“能把一个谋杀过自己的人放在自己的宅邸里工作,小莱茵,除了喜欢你,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我脸一红:“怎么可能!他……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我可是男的!”

    艾伦停住逗小老鼠的动作,撑起头看我:“亲爱的,所谓的喜欢和爱不仅仅只有一种,就比如,我也喜欢你,但对你是朋友的喜欢,朋友的爱,或许他对你……”

    艾伦耸肩:“总之,爱情是要上床的。”

    我大惊失色,心想不会吧……他身边有索尼娅那样一个尤物,不可能还想和我这样的男人上床吧。

    艾伦看我的神色不对劲,敲了敲我的头:“别想多,或许他只是觉得你好玩呢,喜欢你,就像我喜欢这只小老鼠一样。对于他那样的大人物,你和这只小老鼠也没有区别。”

    我咽了口口水,问艾伦:“老鼠咬过你吗?”

    “咬过。”

    “你想杀了它吗?”

    “不想。”

    “为什么?”

    “小莱茵,那只是老鼠而已,他或许还会咬破我的手,但亲爱的,那伤口不值一提。”

    我松了口气,不值一提……是啊,或许对他那种人来说,我对他造成的真是不值一提的伤害。

    我又想,做一只大人物身边的小老鼠挺好的,能得到一点恩惠我就足够了。而那点恩惠,我迫切需要用来挽救米夏的生命。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我当时问的是米夏在哪里,如果米夏死了,他不会说如果我中了靶心就告诉我。

    今天发生的事就像一束小小的火苗在我心里燃起,那是米夏还活着的希望。如果在此之前我对米夏活着的希望只有十的话,今天就有了五十,也许等到一天,米夏活着的希望会成为百分之百,到了那时,我会和他在阳光下重逢。

    我始终相信有这么一天。

    第二天,礼拜日,一大清早我赶到卡尔斯霍斯特,经历了和昨天一样的排查后,我来到了宅邸。

    今天我开始打扫宅邸一楼的地面,我拿着抹布细心擦着,白色的瓷砖很显脏,稍微有一点灰尘就很明显,我不得不多擦几遍。

    我知道,他有洁癖,在牢里时我就看出来了。

    那时我很脏,他对我避之不及。于是我想能让宅邸里干净到不染一尘,或许会讨他欢心。

    想起他昨日所说的我没找他报道,我心想是否该去一趟二楼,于是我到院子里找到正在修建绿植的安索洛夫,问他自己是否能上去。

    安索洛夫挤着两道杂乱的眉毛,鼻尖被冻得通红,说话时有些瓮声瓮气,显然这位老同志患上了感冒。

    “既然是将军说的,你就上去吧。但记住,将军的办公室在最右侧,上面有牌子,你会看到的,一定要先敲门,小莱茵,先敲门。”

    “好。”

    我回到宅邸,清理了一下自己的鞋底,走上了楼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楼上有些压抑可怖,蜿蜒的楼梯尽头就像一个未知的世界。

    我来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门。

    “进来。”是索尼娅的声音。

    “索尼娅,将军要我来报道。”

    入门是一间秘书室,我看到索尼娅坐在一张小巧的办公桌后,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红茶缭绕着水汽,她的军大衣挂在身后的落地衣架上。

    索尼娅坐得端正,正在处理文件,她冲我笑了笑,对里侧的一扇门说:“他在里面呢。”

    我点头,走过去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复,我推门而入。

    “将军,我来报到。”

    “嗯,好。”

    我看到他站在窗前,穿着件军装衬衫,灰绿色大衣随意地披在肩上,一手拿着文件,另一只手上夹着一根香烟,飘渺上升的烟雾中,他就像笼罩在一层轻纱之后,微凝的眉头显示他正专注思考。

    窗外灰沉沉的天色就和凋零的梧桐树像一副清冷背景画,而他则被镌刻在这画面中,宁静而悠远。

    一阵风吹过,窗外梧桐树摇晃着落叶。

    “看够了吗?”他侧头看我。

    我啊了一声,连忙道歉,就要出门。

    “回来。”

    我止住脚步,怔怔地转头看他。

    “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手上的文件?”

    我瞪大了眼睛,说:“我看不懂俄文的!我是在看您!”

    话一脱口,我又意识到不对,算了,这总比要看他手上的文件要强,那可是会被抓起来的。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走到办公桌后,放下了文件,坐下身后将香烟摁熄在五角型的玻璃烟灰缸里。

    “您,您是很好看的。”我实话实说,但不知为何要低头。

    他嘴角微扬,眼里又开始意味不明起来,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那样看我。”

    我哑然啊,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再说,这人是不知道他自己长得好看吗?思索之后,我决定说些好话讨他欢心。

    “您的眼睛很迷人,将军,仿佛荡漾着贝加尔湖的碧波,让人忍不住欣赏。”

    “是吗?”

    他十指交叉,撑起下颌,微仰头凝神地看我,银金色的头发向后散落,映照在窗外照进来的清冷阳光下。突然,阳光拨开浓厚的云层,变得温暖起来,暖黄色毫无偏倚地落在他的侧脸上,精致的右耳透着微光,红润透明可见血丝,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

    是吗是吗是吗?

    当然是啊……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紧紧握紧了拳头,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对他已经没有一丝仇恨,变成了个仰望他,祈求他怜悯的小老鼠。

    见我局促不安地模样,他朝后一躺,军大衣落了下来,衬衫下的肩膀线条若隐若现,我又是喉咙一紧。

    你可真是没救了莱茵……

    “出去吧。”

    “好的,将军。”我落荒而逃。

    接下来整整一天,我擦了五遍的地,擦到地砖反光如镜,都没看到他下来。想起早上自己的蠢样,心里就懊恼不已,心想只能等到下周再去探探口风了。

    晚上悻悻而归,我满心的沮丧。

    艾伦宽慰我说,不能心急,调查米夏这件事得慢慢来。

    “可别被那些克格勃盯上。”

    我点头,承认他说的对,克格勃我是知道的,那是一群无处不在的人,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他们只要愿意,眼睛就一定会盯到你的身上。

    礼拜一,我开始惶惶不安,一想到米夏可能在那里受苦,我就心中着急,恨不得马上跑到卡尔斯霍斯特去,但我又知道不在规定时间去那里就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艾伦建议我出门散散心,或者找一份工作。他说现在像我这样没有工作只靠收租的简直就和布尔乔亚没有区别,被他这句话吓到的我赶忙溜了出去。

    闲逛在东柏林街头,我心里烦闷无比,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身处普伦茨劳贝尔区。直到那座美丽的教堂出现在我眼前,我才意识到距离萨沙的诊所已经很近了。

    在教堂外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抽完几根烟后,我走进了诊所。

    萨沙有一种宽慰人心的魔力,只要远远看他一眼,我就会觉得心安。此刻他被几个年轻漂亮的护士簇拥在中心,对着一个年迈的病人温柔笑着,拿着几瓶药剂在对他做细心的解释。他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棕色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带着金边眼镜宛如一个时髦的英伦绅士。

    我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会儿他,他突然转过头看,冲我笑了笑,似乎在说,稍等我。

    我有些脸红,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仿佛我的双脚自己有了意识,带我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萨沙面前。

    “小莱茵,身体不舒服了吗?”

    忙完后,萨沙来到我面前。

    我摇了摇头:“没有。”

    “那是来看望我的?”萨沙眼睛亮晶晶的,好似落满了星辰。

    我点了点头,说:“萨沙,上次的事很感谢你,我应该给你医疗费的。”

    萨沙眼眸流转:“哦?原来是来付钱的呀,穆勒同志。”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片刻后我说:“我没有钱,萨沙,我很穷,但我可以付给你医疗费,用我自己!”

    萨沙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意识到我说的话带上了歧义,赶忙解释:“萨沙,战时我做过医疗兵,我读过病理学,注射水平一流,还曾为高级军官做过专业的护理。”

    我握住了他的手,有些急切:“能让我在你的诊所工作吗?我不要工资,真的!”

    萨沙愣了愣,漂亮的眼眸弯了起来:“你来就是想说这个?”

    “嗯!”我点头:“可以吗?”

    “可以啊。”

    轻飘飘的,几乎是毫不犹豫,堵住了我在心里盘算的所有的求告话语。

    我有点不敢相信,呆愣地站在原地。萨沙把手从我的两手中抽了出来,摸了摸我的头:“好了小莱茵,让我看看你的水平吧。”

    我睁大了眼睛,一把抱住了他:“谢谢你,萨沙!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的!”

    梦想实现得如此容易,让我感觉像是活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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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克格勃,苏联情报机构,全称“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俄文:komntet Гocyдapctвehhon Бe3oпachoctn,英文:the committee of state security),简称kГБ。经过几轮整改大致由契卡(创始人为捷尔任斯基),成为格别乌,然后再更名为克格勃。克格勃这个称呼是1954年才有的,但为了简单记忆,我在本文中统称为克格勃,不然还要讲为什么整改改名的,比较麻烦。

    另外,为了读者简单记忆,我将苏联角色们的名字统一简化了,例如尤利安,其实应叫“尤利安诺维奇”等,但真实人物的全名我会标注,举个例,比如接下来会出场的“叶甫根尼·佩特诺维奇·皮托符拉诺夫”,克格勃驻卡尔斯霍斯特机关主任(当然,该职位也一直在变动,本文统一设置为他,历史上都称之为皮特诺拉沃夫),在本文都称为“叶甫根尼”。

    第14章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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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我开始了周一到周五在萨沙诊所上班做护士,周末在卡尔斯霍斯特的白色宅邸做清洁工的日子。

    我是一个伟大的劳动人民了,我想全年无休应该没有人比我更热爱劳动了。

    无论是在诊所,还是在将军宅邸,我都干得无比认真和卖力,献身医疗事业是我的梦想,而做清洁工则能让我得到米夏的消息。

    我记得我在做了一个月结算工资的时候,尤利安从二楼下来,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冷不丁地来了句“你的朋友还活着”,我当时整个人兴奋得快要晕过去。十二月的东柏林在我眼里从来没有如此明媚过,我差点抱着他的腿对他千恩万谢了。

    回到家我对艾伦说米夏还活着,艾伦以为我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