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凉凉的,冒着寒气。

    “莱茵,够了。”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已经很好了。”

    我泪眼朦胧地看他,张了张嘴,想问,却不敢问。

    没想到他突然叹了口气,走向床边的大理石台,拿出玻璃杯倒了一点伏特加。

    我很少看到他喝酒,但我知道俄国人都很喜欢喝这种烈性酒。他喝下一口,看向窗外。玻璃窗映照出他微凝的眉头,他的目光飘入沉沉黑夜里,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他很安全。”他转身看了我一眼:“没有受苦。”

    我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那叫一个猛,让他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递过来一杯酒,说:“你还年轻,但你得学会成长了。”

    我接过那杯高浓度的伏特加,想也没想就一口闷掉,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住他求他允许我见见米夏,结果他只是轻轻巧巧地把我从他身上摘开,扔到了沙发上。

    他捏起了我的下巴,说:“如果你那么想见他,就得先让自己变强大。”

    “那……那他在哪里呢?”

    尤利安苦笑,随即说:“不知道。”

    我一愣,抓住他说:“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在骗我!”

    他无奈地摇头,撇开我的手,站起身:“莱茵,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复杂很多。”

    我不让他走,我想我可能是醉了,否则不会胆子突然变得那么大,我从后把他环住,搂着他的蜂腰,把额头埋在他的后肩上,好闻的冷杉林味道涌进我的鼻腔。

    “我不管,你得告诉我他在哪里,否则我会缠住你,我不让你走……”

    我哭哭啼啼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衫,像个撒泼的女人一样。他身体嗖嗖冒着凉气,提醒着我他的耐心正在耗尽……

    可生气也没办法,因为莱茵醉了,醉了之后他就是个难缠的小流氓。

    他轻轻掰了掰我的手,没掰动,于是轻叹一声,下一秒,我感觉到我整个人都腾空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时就狠狠砸在地上。

    我一阵鬼哭狼嚎,心想这人至于吗?至于对我用近战格斗术吗?

    我踉跄地爬起来,冲向大理石台就拿起伏特加往嘴里灌。我的心情很复杂,米夏还好好活着,可我却找不到他。而眼前这人明明知道他在哪里,却死也不告诉我。这真是无解,我恨不得拿什么东西敲开这个人的嘴巴。

    “如果你吐在这里,请提前联系好医生。”

    他半倚在沙发上,双手插在裤子兜里,一双碧眼饶有意味。

    我怔怔地放下酒,晕晕乎乎地问:“你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眼睛里的光芒突然明亮起来:“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

    “真的?”

    “真的。”

    我嘴角一撇,心里满腹委屈,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可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你和我又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被你玩弄在手心的一只小老鼠。呜呜呜,我只是你无聊时候拿来打发时间的小老鼠而已,呜呜呜,我后悔了,我后悔我做的一切,我不该招惹苏联人的,不该招惹你的……”

    我蹲下身哭,哭到他有些不耐。他一把把我拎了起来,扔进浴室里:“如果你要哭,在里面哭个够,把自己洗干净再出来。”

    说完他就要关门,我用脚抵住了门,恶狠狠地说:“洗干净了又怎样?你要睡我吗?!”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刹那间脸色变得冰冷如霜,我心底一沉,完了,我把心里藏的最深的话说出来了……

    原来我还在担心他对我图谋不轨,可刚刚明明是我一直缠着他。

    我以为又要挨上狠狠的一下,没想到他突然松开了门,整个人就走了进来。

    冰冷的表情全部褪去,换上了一副让人看不透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他关上了浴室门,啪嗒一下,还上了锁。

    绿色的眼睛就像长在了我的身上,微扬的唇角勾起令人心惊的魅惑。

    我咽了口口水,害怕到不自觉地往后退,退了两步,砰咚一下跌坐在浴缸里,登时水花四溅,浑身湿透,薄薄的衬衫变得如蝉翼般透明。

    我霎时清醒了……

    这这这……

    “你这样,总让我觉得是你在勾引我。”

    他轻笑一声,双手撑在浴缸边上,凑上前来,银金色的发丝如瀑布般往前洒落,绿眸在氤氲的水汽中变得朦胧,唇瓣仿佛沾满了虞美人的汁液。

    他在靠近,越来越近……

    我浑身战栗,缩在浴缸里,紧靠在墙上,吓得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静止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但也没有任何别的事情发生,我小心翼翼地张开眼睛。

    “莱茵。”

    他念出我的名字,轻柔之音就在耳边。他是那么近,近到他的发丝飘在我的脸上,呼吸的气流涌向我的耳边,我甚至可以听到发自他喉咙深处的沉吟。

    “相信我。”

    他说:“你要相信我。”

    我讶异地看他,他却迅速站起身,不再言语,只是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出了浴室。直到他关上门,我才缓过神来。

    他叫我相信他。

    即使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来相信他,可他说叫我相信他。

    这一晚,当我再出去时,他已不在琴房里。我站在他卧室前的白纱帘前很久,仿佛有满腔的话语,却无从言说。

    “cпokonhon hoчn。”(晚安)

    我用的俄语,特意学来的俄语。

    没有回复,只是灯光渐暗,黑暗缓缓笼罩下来,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却更加明亮。我转身走向沙发,睁着双眼,久久无法入睡。

    我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和他之间总是环绕着一股奇异的暧昧氛围。这种暧昧时而明显,引出流淌在我与他之间的情愫,时而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做了一场梦。

    他喜欢我吗?

    而我,也喜欢他吗?

    眼前仿佛又出现沐浴在阳光下的教堂尖顶,暮色中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白鸽掠过普伦茨劳贝格区上方蔚蓝的天空。

    我曾以为这一切都很清晰。

    静谧的白色宅邸,月光弥漫,我半撑起身看向落地纱帘,朦胧的银白。

    心里升起一股不清不楚的情绪,感觉一切都糟透了。

    翌日,我在擦拭一楼旋转楼梯处的巨大青花瓷花瓶时,安索洛夫突然从楼梯后现身跟我说话,我正出着神,手一抖花瓶就开始晃荡,慌乱中我一把扶稳了花瓶,结果听到里面传来微不可察地细碎响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滚来滚去。

    我朝里望了望,一片漆黑,和安索洛夫商量了一下,我们两人便一起将花瓶抬起倒了过来。

    抖了抖,居然滚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安索洛夫捡起来一看,脸色变得唰白。

    “是窃听器!”

    我睁大了眼睛:“真的有窃听器?!”

    安索洛夫神色严肃,走向二楼,不久后索尼娅匆匆而下,赞赏地看了我一眼:“好样的莱茵。”

    说完她便径直走了出去,肩上的红星闪烁在阳光下,铿锵的步伐中带着一股狠劲儿,我知道这位漂亮的苏联女军官正在压抑怒火。

    望着她的背影,安索洛夫说:“杜涅奇卡同志负责将军宅邸内的情报秘密安全,这算是踩在她的红线上了。”

    我点头,心想谁胆子这么大,能在驻德苏军总司令的宅邸内安置窃听器,安索洛夫摇了摇头,说:“周一到周五将军和杜涅奇卡同志都在军区的司令部,白天只有我一个人,照看这么大的院子,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可是外面不是有守卫吗?”我问。

    安索洛夫拍了拍我的肩,慈爱地笑道:“小莱茵,我们都不能百分百信任任何人,如果不是你找出来这枚窃听器,第一个接受调查的就是你了。”

    我脸色变得惨白,嗫嚅地说:“我不会做那样的事的……”

    安索洛夫笑了笑:“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单纯的孩子,没人会拿着枪当街去袭击将军的,说实话,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我以为你是个傻子,小莱茵,东柏林的天空上都是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人能逃离那些眼睛。”

    我一愣,仿佛明白了什么,怔怔地问:“这么说,将军早就知道我会去袭击他了吗?”

    安索洛夫耸了耸肩,没有回我,他布满沧桑的脸颊上挤出一道道皱纹,意味不明地微笑起来。

    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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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久后,我发现白色宅邸外的守卫换了一批人,与此同时,宅邸内也经历了一次大清洗。

    一队身穿特殊制服的军人拎着各种仪器走了进来,对白色宅邸内的每一寸都进行了细致的扫描,最后找出了另外两个窃听器。

    一个在索尼娅秘书室的挂衣架后,一个在二楼茶水间的木地板下。

    自始至终尤利安都没有过问这件事,索尼娅忙上忙下,好几次气得跳脚,揉着军帽纤细的手指骨节发白,漂亮的脸蛋上堆满恶狠狠的表情。

    “该死!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在她的指挥下,那些检查人员都瑟瑟发抖,生怕遗漏了一个,他们可不想被这个厉害的上尉抓起来狠狠训斥一顿。

    “这些克格勃们也只有在这里才会低下骄傲的头颅。”安索洛夫笑得十分开心:“我想不久后某人就要上门了。”

    “谁?”我傻乎乎的。

    安索洛夫眨了眨眼:“叶甫根尼·佩特罗维奇·皮托符拉诺夫上校,克格勃卡尔斯霍斯特机关主任。”

    听着这超长的一串名字,我咽了口口水,不错,又是位大人物。话语刚落,这位大人物就匆匆而来,我认出这人就是那次和尤利安在“莱茵河畔”一起吃饭的西装男人。

    他大约三十岁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年轻,瘦瘦高高的,穿着身克格勃军装,上校的军衔很显眼。红星军帽下,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诡谲的精光。

    他朝索尼娅点了点头,就向二楼走去。

    “好啦,我们得去干活儿了。”安索洛夫递给我一把扫帚:“去院子里吧,这里没我们的事儿了。”

    我接过扫帚,问:“安索洛夫,那他就是克格勃在东德的头子咯?”

    “是啊。”

    “他为什么要来呢?”

    安索洛夫没好气地说:“能让人把窃听器装到总司令的宅邸里,他手下的反间处都不要干了。”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我说:“真是个厉害的人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