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口气,仿佛说出来对他来说也是艰难的:“这是我的任务,来自阿兹雷尔将军的命令,他嘱托我,要好好照顾你,你那时生病了,病得很重,比你想象的要重……”

    “不!”我拍开了他的手:“那就是假的!”

    我哭了起来,萨沙对我的好,居然全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站起身,抓住萨沙的肩膀,哭着说:“我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我,我……我差点……我差点……哦,不!”

    萨沙显然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激烈,他还是耐心安抚我:“我是真心的,莱茵,即使是任务,我也是真心的,阿兹雷尔将军也很关心你,他比谁都要关心你。”

    阿兹雷尔将军,阿兹雷尔将军。

    科帕茨基上校,科帕茨基上校。

    “上帝啊!你们都是恶魔!”我退后一步,望向一旁沉默许久的尤利安:“你是故意引我来杀你的,你明明知道我的计划,却故意让我实施,然后让米夏替我担罪,借此把我捆在身边……”

    “而你!”我看向萨沙:“你给了我不该有的梦想,然后亲手毁掉了他!上帝!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我!”

    尤利安依旧沉默,面无表情地看我,萨沙苍白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挤出一抹僵硬地笑容向我走来,伸出双手妄想继续安抚我:“小莱茵,乖,别激动,我们都是为你好。”

    我摇头,往后退,凝视着他的眼睛:“那么我问你,你也想要我加入史塔西吗?”

    萨沙的脚步停住,片刻后他神情变得冰冷,就和尤利安一模一样。

    “是的,莱茵,我希望你加入史塔西。”他深深看着我:“相信我,你要加入史塔西。”

    泪水不争气地涌下,我不知道多年后萨沙有多么后悔这一刻,也不知道此刻尤利安平静的外表下内心里翻起了何等的惊天巨浪。

    我只是觉得眩晕,分不清真假。

    或许,本就没有真假。

    第19章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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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1951年的夏天,我光荣地成为了一名史塔西。

    在前往总部大楼述职的前一晚,尤利安跟我说晚上在白色宅邸的琴房等他。

    这还是第一次,我不是周末但仍待在卡尔斯霍斯特。这个苏联军区大本营,这个克格勃总部所在地,这个充满危险的谎言与阴谋的地方。

    我呆坐在琴房里,看着天色渐晚,六月的夜空明朗,星辰垂挂在天际。

    不知不觉,我脑海里涌入那首诗。

    *“走到岸边——*

    *那里的波浪啊,*

    *将涌来亲吻你的双脚,*

    *神秘而忧郁的星辰,*

    *将在我们头上闪耀。”*

    我掀开钢琴的盖子,弹奏起了六月船歌。

    你看,莱茵这个人有多么不知好歹。

    一年前还是个地痞混混,现在却在高级的将军宅邸里弹钢琴。

    几天前一跃成为国家安全部的高级警察,抱着个人人都想不来的铁饭碗。

    吃穿不愁了,模样都张开了,走到哪里都说是个日耳曼帅小伙儿了。

    可这人居然弹琴弹着弹着流起泪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

    琴声落罢,另外一道比琴声还动人的声音响起。

    “你总是哭。”

    尤利安穿着军装走了进来,带着工作一天之后的倦容,关上了门:“我最讨厌男人哭。”

    我扯了扯嘴角:“没办法啊,我不像个男人嘛。”

    他径直走到大理石台前,倒了一杯伏特加一饮而下,放下杯子,他出神地望向窗外。喉结在白皙的脖颈上下滚动,烈性的酒液残余一丝在他的唇角。浅金色的睫羽映照着夜色,仿有星辰闪烁其上。

    他站了大约几分钟,默然不语,只是看着窗外。

    寂静在蔓延,他的话语总是很少。

    良久,他突然开口。

    “你很害怕克格勃吗?”

    “是人都怕。”

    “即使那个人是萨沙?”

    他转头看我,仿佛在期待我的回答。

    我低下了头,如果是萨沙,说实话,我不知道。

    即使他是克格勃高级军官,我也不知道是否该怕他。他的温柔只要一显露,就如潮水般涌来,我本能地就会沦陷。

    “你喜欢他?”尤利安走到我面前,伸手捻起了我的下巴。

    唉,这人,为什么总用这个动作呢?

    我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是喜欢萨沙这个人,还是喜欢和他绑定在一起的梦想,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我不知道对他是否是爱情,但知道自己的确很喜欢他。

    “喜欢他。”我说:“真的喜欢他。”

    尤利安眼眸微不可察地颤动,问:“那我呢?喜欢我吗?”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他问得那么直接。

    艾伦跟我说过,当你无法回答一个人的问题时,你就拿同样的问题反问他。

    “那你喜欢我吗?”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

    绿色的,深沉的,如湖泊般深藏不露的灵魂。

    沉默片刻,他松开了我,说:“莱茵,站起来。”

    我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一年了,我已经习惯听他的话,很习惯,只要他开心。

    他向我走了一步,面对面地贴了上来,微微俯身,将我的两手摁在了钢琴上。

    嗡……钢琴发出长长的嗡鸣。

    我们的距离消除了,完完整整的,他贴在我身上,将我怼在钢琴前,让我的鼻尖轻触他的下颌,让我动弹不得。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他吻了上来。

    令人产生无限遐思的柔软的唇,吻在我的唇上。

    呼吸浅浅地交织着,我因悸动而颤抖,但已无惧怕,仿佛这个吻是早就已经注定的,我笨拙地回应他,舌尖温柔地纠缠,彼此的气息交换在漂浮着冷杉林味道的静谧空气里。

    一吻落罢,他凝视我的眼睛。

    “莱茵,你可以喜欢别人,但你得爱我。”

    他亲吻我的眼睛。

    “你只能爱我。”

    那晚我没有睡在沙发上,洗完澡后,他牵着我走进他的卧室。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尤利安的卧室,简约的布局,暗绿色的床帐,洁白松软的床被。

    我们再也没有亲吻,也没有任何别的交谈,甚至都没有对目前的状况做相应的解释。他只是牵着我,让我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不说喜欢我,我也不说喜欢他。

    而对于他说,我必须得爱他这件事,我也没有做任何回应。

    那一晚,我们只是共枕而眠,像两个纯情的少年,最亲密的动作,也不过是他从后环住了我。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温温柔柔的,他的胸膛透着一股暖意,就像雪原上燃烧的一簇篝火。热流从我的肩胛流淌到全身,温暖悸动的身体,抚慰受伤的灵魂。

    直到第二天,黎明的第一束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上,我们相拥醒来。

    我和他道别,他在我脸上落上一吻。

    “记住我说的话。”

    他碧色的眼眸里满是深情,我浅笑地点头,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把他的话真记在心里了。

    我可以喜欢任何人,但我必须得爱尤利安。

    我走到门口,止住脚步,转身看站在白纱帘前的他。

    “我可以相信你吗?尤利安。”

    他唇角缓慢地扬起,真挚的笑容绽放在他那张朝露般清澈的绝美脸庞上。

    窗外透进的夏日阳光将他笼罩在内,沉静如水的绿眸里仿若吹起一阵清风,微澜荡漾。

    “你永远可以相信我,莱茵。”

    我深深望着他,或许就是在这个早晨,我爱上了尤利安。

    又或许,我爱的,一直都是尤利安。

    但这得等很久之后我才能明白了。

    看了一眼又一眼。

    阳光下的尤利安。

    哦,我既爱又恨的尤利安。

    我的,尤利安。

    东柏林苍蓝的天空中,盘旋着一群灰鸽。

    盘旋着,向下俯视着。

    我抬头看它们,它们仿佛也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