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蔡塞尔夫人一样,我们的蔡塞尔部长也总是挂着副温淳的笑脸,第一次见到他时我总以为那绵绵笑意中藏着刀,或者饶有意味,但后来发现这不过是我自己的幻想。他的笑容是真挚的,就如冰块撞击在玻璃杯中发出分明的叮当声那样纯粹。

    总而言之,他们是一对善良的夫妇,然而善良的人总是不被命运善待。

    我在他们家里看见过他们那位小蔡塞尔的照片后,就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喜欢我。要说我们的不仅年纪相仿,那眼睛和我简直太像了。

    “灰蓝色,就如莱茵河。”蔡塞尔夫人在壁炉边擦着眼泪:“他也叫莱茵呢,莱茵·蔡塞尔。”

    而后部长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好了亲爱的,你会让莱茵不自在的。”

    我笑着说:“不会的,部长。”我低下了头:“正如您们失去了孩子,我也失去了父母。唯一的亲人和朋友也都离我而去。”

    想到尼雅奶奶,还有莉莉丝和米夏,我的心就抽抽地痛了起来。

    蔡塞尔部长端起圆木桌上的茴香酒,慈爱地说:“莱茵,只要我们没有忘记他们,他们就永远不算离去。”

    他弯起眼睛笑,抿下了一口酒。壁炉的火光映照在他温柔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让我想起了我那不知所踪的父亲。我思索片刻,然后问:“部长,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他朝蔡塞尔夫人点点头,蔡塞尔夫人便站起身在他脸颊上落到一道亲吻:“我先出去了,你和莱茵好好聊。”

    她贴心地为我们关上门。

    我有些惊讶:“抱歉,其实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蔡塞尔部长温柔地笑:“没关系莱茵,安妮也需要休息了。她有偏头痛。”

    我点头,两只手有些局促不安地绕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于是蔡塞尔部长非常贴心地为我倒了一杯麦斯卡尔酒。

    “我想你需要点酒来帮助你敞开心扉,小莱茵。”

    我感激地接过酒杯,喝下一口,感受弥漫开来的醇香。

    “其实,部长,我,我一直想要找个人。”我鼓起勇气看向他:“我认为他和总侦查局有关。”

    “那就是米尔克局长的管辖之下了。”他笑了起来:“那可不容易。莱茵,你得知道我们的米尔克局长身兼多职。”

    “老实说,我只需要亲自确认他还活着,所以……”

    “所以你想查阅总侦查局的档案?”

    我低下了头:“我知道我的权限不够……”

    “哦,小莱茵,你怎么现在变得支支吾吾了。”蔡塞尔温柔地注视我:“你的那些事,我都很清楚,你要找的人,我也知道是谁。”

    看到我眼睛惊讶睁大,蔡塞尔笑着抿下一口酒:“可得到那位的青睐,对你来说并非幸运。”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悠远起来,盯着燃烧的壁炉,缭绕着的,竟有些许……悲伤。

    我不明白,拧起了眉头。

    “莱茵,你亲自去问埃里希吧,我知道的,埃里希都知道。如果你已经找到了总侦查局,那么埃里希应该早就知道了。”

    “怎么会……”我诧异地说:“只不过是今天早上……哦,您是说,安迪他们,一直都在监视之下吗?”

    蔡塞尔部长露出一个略显惨淡的笑容,然后无声地对我点了点头。

    “这太可怕了。”我说:“人将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蔡塞尔握紧了酒杯,目光又变得缥缈起来,他没有回应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有违身份的话。

    “抱歉,部长。”我站起身向他鞠躬。“我没忘记我们的宣誓。”

    “没关系,没关系的莱茵,你会慢慢适应的。”

    他挤出一抹笑,这笑意苍白得让我觉得他突然生了病,不知道为何我突然觉得很难受,于是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麦斯卡尔酒与他道别。

    “你得自己去问他。”

    在门口我穿起大衣时,蔡塞尔站在走廊里,神色有些许凝重:“你得亲自去问他。”

    “我会的,谢谢您,部长。”

    我朝他鞠躬,离开了他们位于北郊的宅邸。

    第24章 chapter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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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第二天当我站在总侦查局局长办公室外时,埃里希·米尔克坐在他胡桃木办公桌后,两脚搁在桌子上,笑眯眯地说:“小信使,终于来啦?”

    我心里陡然一寒,但还是佯装出笑脸,向他鞠躬行礼。

    “米尔克局长。”我满脸堆笑,心知这是个关键的时候。虽然我很讨厌他,但为了米夏,现在要我向他下跪我都愿意。

    “啧啧。”他拿下双脚,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趣地打量我:“你长得的确好看,我都很少见到你这么漂亮的男孩儿,真是我们日耳曼的骄傲啊,骄傲!”

    他乐不可支起来,有些神经兮兮的,他又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惋惜地说:“只是脑子不大灵活,这就是你的罪过啦!”

    我讪讪地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是部长让你来的吗?”

    上帝!还有什么是这个人不知道的吗?

    按捺住心惊,我腆着张脸,好言说:“是的,米尔克局长,我想亲自来找您比较合适,您知道,他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看到他戏谑的眸子突然闪过一道寒光,心里吓了一跳。

    “你说说,怎么个重要法儿?”他语气虽然轻佻,但冰冷得快要把我冻僵。

    我咽了口口水,就开始跟他讲自己跟米夏过去的一切,然后对自己去袭击阿兹雷尔将军一事表示万分悔恨,然后撇开那件事和米夏的一切关联。

    “说谎。”听了十分钟,他突然冷冰冰地说:“那把枪是他的,他给你提供了凶器。”

    “是的局长,但那是我骗来的。”

    “持有枪支就是犯罪。”他眯起眼睛,说:“这一项你怎么为他开脱?”

    我张了张嘴,然后说:“可是,战后很多人都持有枪……”

    我声音越来越小,自知理亏,然后就听到他突然笑了起来。

    “哦,小信使,干什么这么紧张?”他从他的办公椅上站起来,踱步到我身边,将手落在我肩上。隔着大衣我都能感受到他手上的嗖嗖寒意,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你可是那位将军的人,你还怕我把你吃了?嘿嘿嘿嘿,苏联人,哎,那些俄国佬......”他突然凑上前来,鼻尖快要碰到我,我吓得往后一退。

    “你知道什么叫做殖民么?”我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嘛!”他笑嘻嘻地搂住我,嘴里开始嘟囔起一些我听不懂的俄语。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这个像是得了癫痫和躁郁症的人为什么还是中央委员,总侦查局局长,我觉得他应该被关到精神病院去,或者让他在萨沙的手里好好诊疗一段日子。

    他似乎说累了,松开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砸吧砸吧着说:“穆勒同志,你觉得我很奇怪吗?”

    他眼角倏地内勾下去,射出一道阴狠的光。

    我咽了咽口水,有些战兢地说:“还好。”

    “嘿嘿......”他又笑了起来:“你会记住我的,你会感激我的,你现在是苏联人的狗,说不准有一天也会是我的狗,哦,亲爱的穆勒同志,我今天早上喝了点杜松子酒,心情很好,突然想大发善心了,尽管我不再信教,但我想耶和华会感念我的,你过来,过来。”

    我怔怔地过去,走到他办公桌旁,然后看到他抓起电话的听筒,播下一串号码。

    “来,拿着,说话。”

    我愣愣地接过电话,根本不知道这个精神病人要干什么,白噪音涌进我的脑子里,不过片时,那边传来了接通的声音。

    “您好,米尔克局长,这里马库斯·沃尔夫。”

    我轰的一下呆滞在原地!!

    那......那是米夏的声音......

    “米夏?”我极尽全力忍住自己声音的颤抖:“米夏,是你吗?”

    沉默在蔓延,我心慌得很,一秒钟都变得漫长,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边才传来声音:“是我,莱茵。”

    上帝!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米夏,是你!哦我亲爱的米夏!你还好吗?你在哪里?米夏,快告诉我!我要来见你!”

    “莱茵......我很好......我在外执行任务,莱茵,我很好,别担心......”

    “任务?什么意思?不,我要见你,米夏!”我激动得叫了出来,抽抽搭搭地哭,不断央求他。

    “听话,莱茵,听话,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

    “那是什么时候呢?”

    “或许......不会很久。”

    我正准备问他不会很久是多久时,埃里希·米尔克一把把听筒从我手里抢走,自己对着听筒说:“好啦!沃尔夫警员,别忘了你的任务,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报告,嗯,你的好朋友现在好得很呢,苏联人罩着他,嘿嘿,想不到吧!”

    啪的一声,他挂断了电话,我睁大着眼睛看他。

    “米夏,也是一名史塔西了吗?”

    米尔克冷哼一声:“是啊,军管会直接下来的命令嘛,该死,以为我们这里是垃圾场吗?”

    我惊喜过望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就差去亲吻他的鞋:“谢谢你局长!正如您所言,我会一辈子记住您,感激您的!”

    米尔克冷眼看我:“管住你的嘴,这世上再没米夏这个人,有的只有马库斯·沃尔夫警员。”

    他嘴角上扬,让我打了个寒颤。

    一天结束离开史塔西总部后,我驱车直接来到了卡尔斯霍斯特的白色宅邸,冬雪堆积在道路上,映照着清冷月色,就像某位将军柔软的头发。

    啊,尤利安!

    原来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逐渐滚烫,直至沸腾。我迫不及待要来到他的身边,连平日的搜查迟滞的时间都令我难以忍受。

    “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吗?”宅邸外的巡逻队长阿廖沙一边对我搜身,一边问。

    “是啊!非常紧急!”我红着脸,不耐地跺着脚,“非常紧急!”

    阿廖沙红着鼻子笑:“那我得速度快点啦!”

    我望着白色宅邸亮着暖光的三楼,人还在下面,心已经冲了上去。好不容易结束检查,我径直奔向琴房。

    尤利安!尤利安!

    我破门而入时,他刚从浴室里出来,腰上系着条浴巾,雪白的身上还残余着水珠,壁炉燃烧的暖红色的光铺洒在他身上,他绿眸中的温柔氤氲进了我的心。

    “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说那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