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952年的仲夏,八月,艾伦没有和娜塔莎分手,我与安迪达成了和解。四个年轻人关系越走越近,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请他们在“莱茵河畔”吃了一顿晚餐,安迪说,他已进入汽车工厂工作,等他赚了钱,他会带我们去更好的餐厅享受。

    除了娜塔莎,我们都很期待。

    美艳绝伦的俄国小姐只是眯起漂亮的眼睛,冷冰冰地说我们是布尔乔亚,迟早有一天打包送去卢比扬卡。

    在史塔西一年多的时间让我成功摆脱了以往的稚气,一次任务中出色的表现让我顺利从侦察员晋升到了侦查小队副队长,菲利普对我赞赏有加,那个曾经狠狠踢过我一脚的警员也对我刮目相看。

    他叫利维·克林,比我大五岁,大学毕业,是个很有文化的年轻人。虽然他的性格有些冷淡,但并不妨碍我跟他建立起亲密的关系。或许我的长处就是让人卸下防备,利维说,他可不是会对谁都会倾肠相诉。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进了反间处,但他又说,像我这样简单的人,或许更容易钓来大鱼,但问题是我得发现鱼已上钩。

    利维心思缜密,身手灵活,是我们这支小队的队长,出色的业务能力让我十分信靠他。

    这次我们通过长时间的监听终于得知一个潜伏东柏林已久中情局间谍准备和他的线人对接,于是我们提前制定了详细计划,准备悄无声息地将这件事解决。

    “我们不能让美国人发现他们的间谍已经暴露。”他猫着腰,命我检查一下我的马卡洛夫手枪,“可不能让这条情报网断掉,所以这一次得尽量低调。”

    我点头,通过监听我们大致已经能确定对这名美国人贩卖情报的是我们史塔西内部的人,只是至今身分不明。

    他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我和利维带着另外一名队员,在浓浓夜色下朝着预定地点遁去。

    有时候生活戏剧性得可怕,或者,这本就是一场安排好的演出。

    当我们潜伏到预定的废弃工厂时,一道黑色身影刚出现在我们面前,我手下的那名队员就被一枪击中,倒在我的身边。鲜血瞬间糊满了我的脸,我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呼救,就惊恐地发现子弹的来处其实并不远。

    我犹记得利维是怎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然后举起枪,将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我。

    他的眼神就像暗夜里的鹰隼,阴狠的光犹如利剑快要将我射伤。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背叛,浑身都冒着嘶嘶凉气。

    “利维……”

    听说人死前会想到最亲爱的人,在那瞬间我想到了尤利安。我后悔跟他说爱说得太晚,说得太少。我想我的脸肯定就如纸一般惨白,然而利维在夜色下的脸却像死人一样,那是带着冰冷的苍白。

    他宁定地看我,竟有几分惋惜地说:“莱茵,你没记住我说的话。”

    “我说过你会钓上大鱼,但你得知道鱼在什么时候上的钩。”

    他扯开嘴角笑了笑:“真可惜,我们本该是朋友。”

    “利维……为什么?”我想从他那双冰冷却睿智的眼神中找到答案,却因害怕连牙关都合不拢。

    利维打开了手枪的保险,笑得比哭还难看。

    “莱茵,我该是一位诗人的,用德语写作,用我自由的思想,将我的文字刊登在报纸上,你能明白吗?不,我想你不明白,你连书都没读过几本,你怎么会明白呢?”

    他突然流起泪来,边哭边笑就像得了失心疯,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一声巨响,我们同时吓了一跳。

    与他接头的美国人倒在工厂荒地上,鲜血蔓延在月色下,混杂着泥沙向我们这边淌来。

    夜色中浮现一个高瘦的身影,风衣衣摆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我看到一抹一闪而逝的光,就此被剧烈疼痛所淹没,昏迷不醒。

    再次醒来时,又是日暮时分,我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额头正被一双轻柔细腻的手抚摸着,我艰难地转头,便笑得比向日葵还要灿烂。

    猜猜我看到了谁?

    是萨沙,暮色里温柔的萨沙,仿佛俄罗斯深秋琥珀色的白桦林,夕阳下柔软的沼泽地。

    哦,我想念万分的萨沙。

    “还疼吗?”他怜爱地问我。

    我摇头,带着几分娇嗔和委屈,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我好想你,萨沙。”

    我牵住了他的手:“留在我身边,好吗?”

    萨沙凑上前来,出乎意料地亲吻了我的额头:“睡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会心一笑,闭上了眼睛。

    这是1952年的秋天,11月,我第一次遭遇背叛,生死一刻时被早就发现事情真相的萨沙所救。他手上的巨大情报网涵盖到了我所不能想象的一切,或许这就是克格勃和史塔西的区别,我们永远无法追上他们的步伐。

    克格勃,世界上最有效率最为可怕的情报机关,萨沙就职于第二总局,同样都是反间谍侦查,第二总局总是能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1953年新年夜的雪下得尤其大,伤愈后的我和艾伦在家喝着雪莉酒,娜塔莎抱怨德国只有无休止的土豆,安迪饶有兴趣地把玩我那把马卡洛夫手枪。我们烧起了温暖的炉子,火焰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娜塔莎正为在厨房里找到一块熏火腿而高兴时,公寓门就被敲响。

    “新年快乐!”阿廖沙鼻子冻得通红,笑得眯起了眼睛。

    “新年快乐……”

    “将军要我来接你。”他在我耳边小声说,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回复,身后就传来了艾伦的声音。

    “再见了小莱茵,祝你新年夜愉快!”

    于是我“不情不愿”地离开朋友来到了白色宅邸,一路上简直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

    出乎意料的是,白色宅邸这次特别热闹。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交错着璀璨的灯光,索尼娅和叶甫根尼在跳舞,安索洛夫同志专心吃着他喜爱的奥利维尔沙拉,就连萨沙也在,他和尤利安手里拿着盛满苏联牌香槟的长脚杯,站在旋转楼梯上亲切地交谈。

    见我走进,两人一同回首。

    “莱茵。”

    异口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音乐声仿佛骤然变大,这些目光仿佛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情感。刹那间我被巨大的幸福所包围,真实的毫无瑕疵的爱如潮水向我涌来,汹涌深刻到我接下来的人生将永远怀念这一天。

    你们都爱我的这一天。

    你们都在期待见到我的这一天。

    第27章 chapter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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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维被处决后,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反侦察处第二侦查小队的队长。提到利维,菲利普总是忍不住叹气。

    “他本来是个好孩子。”菲利普看了我一眼:“希望我这么说你别介意。”

    他的笑容变得落寞,说:“他是我亲自招进来的。”

    他端着杯咖啡,抬头看东柏林灰色的天。我们站在史塔西总部大楼群的13号楼楼顶上,视野很辽阔,天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看到勃兰登堡门。我内心里并没有任何因为升迁而带来喜悦,脑海里只是不停回忆着那天利维说的话。

    他说我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又怎么会理解他的感受呢?

    不久后,一个轰动整个世界的新闻出现,苏联最高领导人斯大林同志突然在3月5号离开人世,瞬间整个苏联乃至东德都进入了一段至今回想起来都令人感到恐怖生寒的时光。

    卡尔斯霍斯特的气氛从未有过如此压抑的时刻,白色宅邸中,直到深夜我都没见到任何人,就连安索洛夫也不在,问起阿廖沙,他只是红着眼睛沉默。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原来在那位逝去之后苏联内部分裂成了好几派,苏联高层之间展开了空前惨烈的角逐,就连尤利安都牵涉其中。

    不管他是否愿意,索尼娅曾说,每个人都无法做到完全的独立。

    我问,那尤利安是什么立场呢?

    索尼娅只是抬起头,看了看灰沉沉的天,对我说,他和萨沙是一样的,他们永远站在同一阵线上。

    萨沙,萨沙属于克格勃,那克格勃则属于拉夫连季·巴夫洛维奇·贝利亚。我被自己的推理吓出一身冷汗。居然是贝利亚,那个可怕的男人,与马林科夫同为斯大林的左膀右臂,帮助其进行了大清洗肃清活动的男人。

    萨沙供职于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克格勃,出身契卡,自然划分到那个男人的一派我能理解,但尤利安呢?

    没人回答我这个问题,我对政治一窍不通,对苏联高层更是所知甚少。

    只是自从那人死后,尤利安更加沉默,时常与萨沙在琴房里单独交谈。我知道那些都是我不能参与的隐秘,于是非常识趣地减少了自己在卡尔斯霍斯特呆的时间。大多时候我更加努力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跟着菲利普执行各种大小的任务。

    于是那天在奉命将一批准备叛逃至西德并且携带着情报的居民抓回来时,我惊讶地在弗雷德里希大街车站人群中看到了韦斯莱夫人,安迪的母亲。

    尽管她慌乱不已地掩藏,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她藏在皮包下的宝丽来相机。以他们家目前的经济情况可负担不起这样一架相机。眼尖的菲利普还没来得及抓捕他们,米尔克局长就带着一大批武装警察涌入车站,将这批人全部带回了史塔西位于柏林的监狱。

    连基本的审讯过程都没有。

    韦斯莱夫人在监狱里抱着我的腿,哭着哀求我放过安迪。她声嘶力竭地向我证明,她所做的一切都和安迪没有关系。

    “我只是想卖点情报,因为我们,实在是吃不上饭了。食物是配给的,没有肉,完全没有水果......”

    她哭得毫无尊严,因为饥饿脸颊仿佛得了黄疸病一样凹陷下去,露出悲痛欲绝但尚未万念俱灰的神色。很显然,我成了她唯一的那根稻草。

    “我会帮助安迪的,您放心。”很难忍住不对她的哀求做出回应,我好言安抚她,扶她坐在墙角的铁架床上。她眼睛失神地落向地面,心思很快就不在我身上了。她这副模样叫我看了十分难受,于是我塞给她一块油津津的面包,准备离开。

    我擅自利用职权便利来偷偷看望她,可不能被人发现,可在经过隔壁牢房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莱茵。”

    我震惊转身,看到一身囚服,美丽不再的凯瑟琳。萨沙诊所的护士长,凯瑟琳。

    她笑起来依旧很漂亮,只是形销骨立,苍白到令人心痛。

    “你当上秘密警察了。”

    她抓着铁栏杆,我还记得那双手在注射和治疗时表现出来的优雅和利落。但此刻,我不禁哽咽了。

    “哦,凯瑟琳。”我走向她,握住了她那双冰冷瘦削的手。“他们打你了吗?”

    “没有,亲爱的,你得知道德国人依然留有骨子里的绅士,尽管光辉不再,他们也不会轻易打女人。”凯瑟琳吻了吻我的手背:“他们只是在最初几个月不让我睡觉,让我听很多奇怪的声音。”

    是精神折磨,我看着眼前的女人,心知韦斯莱夫人也逃不了这一劫。

    我能帮她们吗?我如何帮她们?

    几天前我离开白色宅邸时,尤利安和萨沙罕见地带着严肃神色,异口同声地对我说近期不要有任何违规之举。即使不甚理解,但我已经习惯尊崇他们。

    我只能对凯瑟琳做出抱歉的神情,而这个女布尔乔亚却出乎意料地柔柔微笑起来,甚至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大片大片的惋惜,毫不掩饰对我的怜悯。我被她莫名其妙的同情吓坏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渐渐地,史塔西内部气氛也前所未有的紧张。

    蔡塞尔部长也不再露出和蔼醇厚的笑容,那种患了绝症的压抑感在他身上越来越明显,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快要活不下去。我想不出是什么在压着我们史塔西的最高领导人,或许是内部斗争?或许是苏联人?我猜不出,只有那个米尔克,越来越疯狂,让人感到可怕。

    “米尔克是乌布利希总书记的人。”菲利普惨淡地笑:“我们谁都无法保持独立,不是吗?”

    他和索尼娅说了同样的话。

    那么我呢?

    我是谁的人?

    我是尤利安的人,那我就成了从未见过的贝利亚的人?

    我是蔡塞尔部长的人,那我就成为了乌布利希的反对者?

    那尤利安和蔡塞尔部长是什么关系呢?据说蔡塞尔部长是上一任驻德苏军总司令钦点的东德秘密警察最高长官,那么他应该和苏联人关系很好。而米尔克则毫无顾忌地展现出自己对他的不满以及对苏联人的厌恶,可乌布利希却很亲苏。

    有时,我夹在其中只感受到晕头转向,也感觉到喘不过来气。那些都不是我能触碰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敬而远之

    时局在1953年春天开始后更加不安,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将会影响我们很多人接下来的一生。

    安迪哭着来求我,希望我能将他的母亲从监狱里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