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不敢看他,避开视线小声嘟囔:“我,我不勇敢的......”

    “我看你倒是非常有勇气。”他嘴角含着戏谑,把我提了起来,就往琴房外拖去。

    “哇,你要打我就在这里打,不要在别处打,呜呜呜!”

    他根本不理会胡乱蹬踢的我,揪着我就下了楼,然后走进二楼的办公区,在索尼娅震惊的目光中穿过秘书室,把我扔进了他的办公室里。

    “站起来,像个男人一点。”

    我踉跄地爬起来,瑟缩地站在墙角,心虚得要命,浑身都忍不住抖。

    稍稍抬眼看他,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后,翻阅着手上的一沓文件,然后扯出一份,签了个字,扔到了我面前。

    “看看。”

    我捡起来,密密麻麻全是俄语,仔细辨认后我惊讶地发现是针对某个人的调查报告。

    “这个人在西柏林,你过去把他解决掉。”

    “啊?!”我张大了嘴巴:“解决他?”

    尤利安抬起冰冷的眸子,说:“怎么?不敢?”

    “我,我是反间处的,我反国内的间谍......”

    言下之意我不是干“脏活儿的”,然后尤利安只是阴恻恻地冷笑。

    我不安地低下了头。

    “莱茵。”

    “嗯?”

    “他不死,你不能回来。”

    我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捻起我的下颌与我接吻。

    吻得很动容,带着怒气和怨怼,搂在我腰上的手用力非常。我快要不能呼吸,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该后悔吗?我该是什么样的情绪?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吻落罢,他温柔地抚摸我的脸,情绪积沉在瞳孔深处,让人捉摸不透,浅金色的睫羽微微下垂,便将所有的柔情盖了个严严实实。

    “你太让我失望了。”

    轻轻柔柔的几个字,却让我紧绷的情绪瞬间崩溃,他可以骂我打我,但不能说是我失望。我哭出声,揪住他腰间的衣服,乞怜道:“尤利安,不要......”

    他把我推了出去,表情前所未有的冷漠,冷冰冰地说:“去西柏林,完成你的任务。”

    “否则,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失神地走出白色宅邸,梧桐树摇曳在深夜里。夜风冰凉,将我的眼泪风干在脸上。

    头上的伤已经不觉得痛了,然而心里却钝痛难忍。我锤了锤胸口,深呼了一口气,朝神色阴沉的阿廖沙笑了笑。

    “我自己走出去吧。”

    “记得处理头上的伤口,莱茵。”

    我点头,然后朝卡尔斯霍斯特的巴恩车站走去。

    脑海被胡乱的思绪所填满,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我走路有些不稳,像个买醉的酒鬼。但我甚至希望自己这时是醉了,现实并非如此,尤利安并没有对我失望,我依旧还拥有他满满当当的爱。

    我意识到自己的自卑与怯懦,我是个十足的软蛋,胆小鬼。害怕被抛弃,害怕主动分离,害怕他不爱我。

    哦,可是……我蹲下痛苦地哭泣起来。

    我也害怕杀人。

    我真的害怕杀人。

    第二天刚到鲁斯彻斯特大街103号史塔西总部,菲利普犹疑地看了我一眼,便通知我去见蔡塞尔部长。

    部长办公室里,忙了整整一个通宵的蔡塞尔部长揉着额头,见我进来,抬起头来露出慈爱的笑容。

    他总是这样温和醇厚,就像一位父亲,我突然感觉鼻头发酸。

    “头上的伤好些了吗?”

    我点头:“昨晚已经包扎好了。”

    他突然沉默下来,嘴角衔着的笑容突然变得落寞,然而这份落寞一闪而逝,如烟消云散。他又站起身,竟有些兴冲冲地朝我招手。

    “过来,跟安妮说说话,她一直记挂着你呢。”

    他拨通电话,我拿起听筒听到安妮在那边颤抖的声音。

    “小莱茵,是你吗?头还疼不疼?”

    我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好像受了委屈来母亲这里寻求安慰的孩子。

    “安妮,我很好。”我的嘴唇颤抖起来,竟有些撒娇地说:“想吃你做的苹果派。”

    电话那边突然传来啜泣声,我心里有些慌乱,连忙挤出笑容安抚道:“安妮,我真的很好,一点都不疼。我马上就可以去执行下一个任务了!等我回来,你能给我做个最大最甜的苹果派吗,要把糖霜都烤焦,弄上点橙皮?”

    “好,好孩子,我的莱茵,好孩子,我会给你做苹果派的,你一定,一定要安全回来,知道吗?”

    似乎安妮知道我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我抬眼迎上蔡塞尔部长的目光,他含笑朝我点点头。

    “我会的,安妮,爱你,安妮。”

    我挂完电话,望向部长。

    “叫安德鲁·海顿是吗?”我咧开嘴角,假装大咧咧地说:“前国防部的陆军中校,一个逃脱审判的纳粹分子,目前在为美国人做情报工作。”

    部长点了点头,轻抚我的后脑勺:“莱茵,别害怕,我们都会迈出这一步的。”

    “我不害怕。”我撒起谎来:“我很期待。”

    我笑得没心没肺,然后向他恳求:“给我最好的装备,好吗?”

    他弯起眼睛笑,说:“我会给你最好的,整个史塔西,不,整个克格勃最好的。”

    我低下头,小声说:“谢谢您,部长,我一直很感谢您,遇见您是我的幸运。”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抬起头凝视他:“下次也给我尝点茴香酒好吗?以前有人说我消化不良,应该喝上一点。”

    “好,好,我会的……”

    得到肯定回答,我做了个欢呼的手势,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他眼神却突然闪了闪,笑容变得苦涩,沉默再次蔓延开来,我们都出神地盯着地面。片刻后,他突然又明媚笑起来看向我。

    “莱茵。”

    “嗯?”

    “你二十二岁了吧。”

    “嗯。”我点头说:“二十二岁。”

    “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他声线有些颤抖:“要,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明白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知道吗?”

    “您怎么突然说这个?”我皱起眉,然后又大咧咧笑道:“我们的离别不会很久的。”

    “是,不会很久,不会的。”

    他点头,我惊讶地发现他的嘴唇苍白颤抖起来,就在我正疑惑时,他接下来的行动让我浑身发凉。

    他高高挥起拳头,狠狠地朝我砸下。

    我毫无防备地迎接这一拳,摔在地上,然后又被他拎了起来。他是军人出身,一拳拳都使出了狠劲,我在极度痛苦之中怀着难以理解的困惑,而在困惑之中又生出无法释怀的震惊。

    他在流泪。

    我敬爱的蔡塞尔部长,竟然在流泪。

    我不明白其中缘由,他打我打得很凶,我痛得跪在地上干呕,他却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逃啊,逃啊!”

    他一边打我,一边把我揪着往办公室门口送。我在痛苦中本能地朝前爬,然后在他几脚的加持之下如皮球般撞开了部长办公室的大门,轰的一声滚在走廊里。

    我朦胧的视野里,看到了至少十几双眼睛。

    怎么会呢?

    这里平常都很冷清的,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眨了眨眼,再次确认眼前不是幻觉。

    其中一双闪烁阴恻恻的光——是米尔克,神经质的总侦查局局长。他冷冰冰地盯着我,欣赏我被部长打得如一条死鱼般趴在地上颤抖痉挛。

    部长依旧没有停下来,他狠狠将我的头踩在脚下,很痛,真的很痛,我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然后我又被提了起来,像扔垃圾一样被扔向了米尔克。

    然而米尔克根本没有想要扶我一把的意思,他轻轻侧身,我就摔在了地上。

    磕得头破血流,视野完全被血糊住。我挤了挤眼睛,挣扎抬头,恍惚中看到了走廊尽头默然站立的菲利普。

    走廊灰白色灯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惨白,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两道银白色的泪痕,却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想呼唤他,却发不出声音。

    1953年6月18号晚10点,我被一名陌生的史塔西送往腓特烈大街的车站,过了检查站后,他把我随意扔在路边,只留下一个黑色的背包。

    “说了,任务完不成就别回来。”

    汽车扬长而去,我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凭着最后一丝清醒把黑色背包搂在了怀里。

    第31章 【ii:沼泽地】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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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达姆大街,路面被明晃晃的日光照成刺眼的银白。街边林立的咖啡厅前坐着无数吞云吐雾的人,午后时分酒吧里就演奏起了摇滚乐,乐手们嘶吼嗓子叫嚣躁动不安的生命,而那些买醉的人则摇头晃脑地跟随他们在酒精与音乐中消磨生命。

    活泼却带着糜烂和颓丧,空气里充斥着成瘾性的味道。

    抬起头,日光照得眼睛发痛,于是我识趣地戴上了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