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我都会躲在维克多少校公寓里的客房里进行监听,令我感到惊喜的是,这两栋公寓相聚并不远,甚至算得上在一条大街上。这为我的行动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每天早上用完早餐后,维克多少校总以伊兰伽需要新鲜空气为由去散步,我会和他们一起出门,沿着大街向南走总会经过海顿的公寓。没人会怀疑推着轮椅陪病人散步的行人,好几次与海顿擦肩而过他都没注意到我。

    本来打算继续观察一段时间再进行下一步安排,但7月9日早晨报童送来的《真理报》上刊登的一则新闻让我拿着报纸差点晕过去。

    贝利亚被批捕了……

    以叛国罪的罪名被押往莫斯科。

    我扶着桌角大口喘气,思绪一时整理不过来。那现在尤利安和萨沙是什么情况?他们还在东柏林吗?

    上帝!我现在才明白他们当时说的复杂情况。或许他们早就知道贝利亚的处境很危险,所以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部署或抽离?

    而我在那个时候,作为尤利安人尽皆知的线人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为贩卖情报的间谍辩护,为了抵抗运动者跟国家安全局总侦查局的军警公然对抗?

    我差点吐血,莱茵啊莱茵,你真够可以的。

    虽然我早猜到了尤利安把我弄到西柏林来是为了保我,但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突然心里像冒了团火似的,我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东柏林,不能再犹豫下去了,得尽快完成任务,尽早回去。

    扔下报纸拎起背包,我走出维克多少校的公寓,压低了头上的鸭舌帽,跳上了租来的那辆福特车,这几天我已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十足的美国人。

    当然,已经没有丝毫刻意,可以说是浑然天成,昨天走在街上还有小妞冲我吹口哨,叫我波士顿男孩儿呢。

    深吸一口气,我对自己说,莱茵,不能着急,越到关键时候越得谨慎小心,可不能再捅出什么篓子,不要害怕,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心里虽不断告诫自己,然后手还是忍不住抖。我没有任何杀人经验,虽然明知道经过我的手间接地已有不少人失去了生命。

    可人类的本质就是自私且虚伪的,为了满足自己所谓的良知,他可以假装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亲自动刀,没有亲自开枪,那人就不是自己杀的。

    我坐在车上像个哲学家似的思考人类的劣根性,脸色却苍白得跟纸一样,笑得比哭还难看。不久后海顿从公寓里出来,通过昨晚的监听,我知道他今天将要去位于达勒姆的cia的柏林行动基地。

    我小心翼翼地跟上他的车。

    cia西柏林行动基地建立在福赫伦魏格街上,这条街绿树成荫,安静静谧,位于采伦多夫区达勒姆近郊的上流社会聚集区,周围环绕着美丽的公园,正值夏季,空气里的清幽花香让人心醉神迷。

    这是一栋漂亮的大楼,从外观看红灰色的尖顶就像乡下树林里的教堂,充满旧时代的情调。多年前尼雅奶奶曾带我和米夏来这边野餐,我记得公园里有一块椭圆形的草坪,一棵巨大的橡树在风中招展,投下清凉的阴影。

    多么舒适惬意的美丽之地,谁能想到它居然成为了美国在西欧最大的情报中心呢?无数间谍和情报人员在此蛰伏,老实说,里面说不准还有我们自己人呢。

    我咧开嘴笑了笑,远远便将车停在路边,走入临近的公园,买了份报纸坐在长椅上阅读。我庆幸今天的衣着还算高档,否则在这种上流街区一眼就会被人看出端倪。

    耐心地等待,我一遍遍阅读报纸上贝利亚被批捕的新闻。

    这新闻仿佛能给我奇异的力量,让我暂时忘却心中对杀人的恐惧。

    只有回去,才能知道尤利安的情况。

    只有杀了海顿,我才能回到他的身边。

    我明白的。

    几个小时后,已经临近黄昏,我在报亭买了三明治和咖啡填满肚子,又佯装散步绕着附近公园走了好几圈,但目光从未离开过那栋红色的尖顶建筑,终于,下午四点一刻,海顿从里面红色大楼出来。

    我赶忙回到车上跟了上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什么宴会厅,而是顺着库达姆大街向西郊驶去,不久后车停在一个废弃工厂前,在司机的陪伴下他走了进去。

    或许是和线人对接?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背包里的装备,拿出两把最新的配备于高级军官的马卡洛夫(pm)手枪和能让目标快速失去行动能力的aps冲锋手枪,带上充足的备用子弹,然后再拿了一些麻醉针和以防不时之需的氰化物,在跳下车的刹那还是觉得应该带上把重武器,于是我又背起一架曾经带给德军无数噩梦的波波沙(pps41)冲锋枪,猫着腰就钻进了那灰蒙蒙的废弃工厂。

    我真是怕死怕到极点了。

    心脏狂跳,这还是我第一次孤身作战,然而紧张还没来得及到最高潮,几乎就在时进入工厂大门的刹那,一颗子弹贴面而过,在我脸上带出一道血痕!

    我大惊失色,迅速找到掩体反击回去,尤利安训练我的超高射击术此刻发挥了作用,一枪发出后我听到那边传来凄厉的惨叫。

    我迅速镇定下来朝前遁去,然后发现工厂里居然有四五个人。我瞬间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不禁有些感谢起自己的怂货属性了。

    还好带了把重武器……

    到了这种时刻,任谁都无法再考虑杀人是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为了不被别人干掉,就只能干掉别人。我深吸一口气,架起了冲锋枪。

    异常激烈的枪战打响,显然对面没想到我有如此充足的准备,在超强的火力输出下,他们很快溃败,我看到海顿仓皇逃错的身影,拎起枪就追了上去。

    “见鬼!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来报仇的吗?”他看向我身上挂满的苏联枪,满脸的震惊和不解。

    然而我想我的神色也应该和他如出一辙,报仇?报什么仇?

    但在史塔西反间处学到的伪装技巧让我迅速冷静下来,表演起精湛的演技,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终于到了这一天……”

    他眼里现出惊恐,一步步被我逼到了墙角后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扯着嗓子喊道:“那也得怪你那该死的姐姐违反军令,她居然想把你从军队里捞出来,哈哈!”

    他眼睛又变得通红,颤抖地指向我:“你以为,你以为我愿意让她去前线?去那该死的阿登森林?要是她肯接受我的爱……我也不会……哦,上帝,莉莉丝,我是爱你的!我亲爱的莉莉丝!”

    他跪下身仰天痛哭,就像莎士比亚戏剧中表演悲情戏的演员,情绪饱满到如浪潮向我涌来。所有的记忆瞬间回溯到1944年的那个春天。

    ——国防部征兵大楼里,莉莉丝拒绝了我后,那名叫我走两步看看的中校。

    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仰天看向柏林的天空,幽深的苍穹中绿色星辰在闪耀,就像我那美丽的姐姐。我曾无数次想过她为什么会被派往前线,原来一切都事出有因。

    她是如此爱我,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也要留下我。

    可她却无能为力,永远沉睡在比利时的那片血腥的森林。

    我也明白了暗杀对象为海顿并非偶然,既然是第一个要杀的人,尤利安居然如此贴心,为我安排了一场复仇的戏码。

    我苦笑摇头,举起了枪,冷眼望向眼前惊慌的男人。

    “你说的对,我是来报仇的。”

    “现在,你可以去死了。”

    砰,鲜血混杂着脑浆在灰色的墙面上盛开一朵猩红的花。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颤抖,尸体柔软地倒下,鲜血蔓延到我脚边。

    我泪流满面,闭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秒,背上传来剧痛。

    一发滚烫的子弹没入我的胸腔。

    苍穹流转,幽绿的星辰逐渐远去。

    我再一次为所谓的善良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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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ia指美国中央情报局,目前1953年至1961年,中央情报局的局长为艾伦·杜勒斯。

    《真理报》为苏联官方报纸。有关于苏联高层这个时期的事我不能多写,一带而过,说个大致明白的程度充当背景板,主要为剧情服务,否则太复杂了……

    第33章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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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死了吗?

    如果记忆没错的话,那发子弹应该击中了我的心脏。

    我知道是谁射出的,因为除了海顿我没有杀任何人。我只是将那些人的手脚打残,卸去他们的武装能力。

    是因为良心吗?我不知道,但当拿起冲锋枪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面前的敌人都以孱弱的火力对抗我,以为轻而易举地就能将我做掉,但没想我会居然带来如此凶猛的火力。

    他们也想不到,那一发发子弹居然可以完美地避开他们的要害,只让他们痛得连连惨叫,无法再战。

    他们更想不到,这个人还会跟他们的老大在那里絮叨,杀死老大后居然没给他们补枪,那么机会不就来了?

    我猜应该就是如此。

    叹了口气,我打算再睡一会儿,或许在惬意的睡眠中死去也是件美事。于是我放空大脑,让意识沉入安静的湖底。

    但似乎有人并不想我休息,他在用什么击打我,用什么在切开我的皮肤,我突然有些懊恼,想喝斥他一句,于是猛地张开眼睛吼了出来。

    森白的灯光和蓝色的手术服,灰色的眼睛噙有蕴含惊讶的温柔。

    我有些不解,于是就听见一道声音说:

    “加大麻醉剂量。”

    我彻底没了意识。

    睁开眼,眼前坐着一位陌生的男人。白衣棕发,窗外透进的日光晕开了他的身影,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是谁?”我艰难地发出声音,嘴里泛出药物的苦涩。

    “我是理查德·赫尔姆斯。”

    “嗯,理查德·赫尔姆斯……那又是谁?”

    “维克多少校的朋友,伊兰伽的主治医生,柏林自由大学医学院的名誉院长。”

    原来是医生,我冲他笑了笑:“我喜欢医生。”

    “我知道。”他温柔地俯身,摸了摸我的头:“我知道你喜欢医生,我也知道你不叫瑞凡·兰德尔,你是莱茵·穆勒,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可怜孩子。”

    我有些惊诧和困惑,但他可亲友好的态度让我莫名生出股安心感,于是我回赠他一个温暖笑容,再次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甜腻的香味唤醒。缓缓睁开眼睛,暖黄色的灯光下,维克多少校正捧着一本棕色的牛皮书,安静阅读。

    歌德的《浮士德》,我听说过,但尤利安没给我读过。

    他说,德国的书我是读不懂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吸引了维克多少校的目光。

    他微笑凑上前来:“你醒了?”

    “是您救了我吗?”

    维克多少校嘴角勾了勾:“谈不上救,几发子弹而已。”

    我露出愧疚神色:“真是抱歉……”

    “你永远不必对我说抱歉。”他目光温柔,如父如兄地对我说:“这都是朋友间该做的,不是吗?”

    我有些害羞地点头,“我睡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