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无力的。”

    “我还记得那天你开车送我去圣·安东尼斯医院时,你在叹气。”

    “你是不忍心的是吗?索尼娅,在他们一步步欺骗我时,你怜悯过我。”

    “哦莱茵,你回来了。”她轻叹一声,握住我的手亲吻:“但愿你可以永远是你自己。”

    或许是冬天的时候——因为我已经被套上厚厚的棉衣,阿廖沙和安索洛夫也在外面烧起了炉子,当然,因为是地下室,有一次差点把我给毒死,于是他们火急火燎地做了个大工程,在地下室里给我安装了空气调节系统。

    这种高级玩意儿我可只在卡尔斯霍斯特和史塔西总部见过,没想到也会有专属我的时候。于是牢房变得暖意融融,我和主治医生谈话时不再哆哆嗦嗦的了。医生由每天来一次变成两天,后来一周来一次,似乎记得我的人不多了,出现在我面前的只有索尼娅和安索洛夫还有阿廖沙。

    不过这也正合我意。

    精神状况明显在变好,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那天我正在给早已过了花期但还绿意盎然的矢车菊浇花,突然听到牢门打开,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我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是安迪!

    安迪居然能出现在这里?!

    我跑上去抱住他,对他又捏又亲,生怕是幻觉。安迪戴着顶毡帽,冻红了鼻子,脸颊也红扑扑的,金色的睫毛上挂满了水珠。

    “莱茵,圣诞节快乐。”他说:“我来看你了。”

    “今天是圣诞节吗?”我揉着他的脸,想给他我的温度。

    “嗯!”安迪兴奋地点头:“这里的人可都不过圣诞节,但我们过!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安迪从兜里拿出一个红绿包装的礼盒,递给我。

    “这是给我的圣诞礼物吗?”

    “嗯!”

    我拉着安迪坐到床上,摘开礼物,发现是一个小小的收音机。

    “或许你可以听点广播。”安迪笑着说:“我真没想到他们连这个都没给你,把你关在这里都八个月了……”

    “八个月吗?”我茫然地抬头:“怎么感觉像是才过了几天的样子……”

    “莱茵……”安迪握住我的手,满脸心疼地抚摸我手腕上的伤疤:“对不起莱茵,当时他们在四处找你,我瞒不过他们,你又闹得厉害,邻居们一直来敲门,我实在没办法,我只能把你交给他们……”

    他揉揉眼睛,说:“至少你在这边还有人医治你,你那时一直……哦,莱茵,你可吓坏我了。”

    我抱了抱他:“对不起,安迪。可他们怎么会允许你到这里来呢?”

    安迪咧开嘴笑:“是杜涅奇卡上尉安排我来的。”

    “哦,索尼娅,我亲爱的索尼娅……”

    我抚摸着那台小小的收音机,安迪沉默起来,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他。

    “嗯……就是……嗯……前段时间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眼神闪躲,不时看向牢门,似乎十分警惕。

    “然后呢?”

    “他说,他有办法把你弄出去……”

    我睁大眼睛,然后笑了出来:“不可能啦!这里是什么地方?卡尔斯霍斯特的将军宅邸,这道门的门锁我怎么都打不开,外面阿廖沙也一直在守着……”

    “不。”安迪突然紧张地握住了我的手:“总之,你先听我说完!”

    “新年夜那天,这里不会有人,牢门也会是打开的。你走出将军宅邸,往卡尔斯霍斯特的北边儿跑,那里有一片林子,你跑进林子里就成功了,因为他会带你走!”

    我哑然,然后问:“可是,他是谁呢?”

    “他没说他的名字,可他听说你被关在这里,在我家哭个不停,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哭成了个花猫子,他说他对不起你,所以要带你走。他说,即使所有人都放弃你,但他会在你身边。”

    “他会永远在你身边。”

    一张漂亮的脸浮现在我眼前,可我该相信他吗?

    安迪似乎有些着急,他小声而急切地说:“总得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你还能继续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吗?你会疯掉的!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上帝!害了你那么久,把你关在这里整整八个多月!”

    他紧张地握住我的手心,冷汗直冒:“总之,你自己决定,他们现在还动不了你,你得学着反过来将他们一军。”

    我笑了出来:“安迪,这可真不像你。”

    安迪一怔,随即脸红了起来:“是,是那个人教我的……他看起来没个正经,但似乎很厉害的样子。”

    我点头:“他的确很厉害。”

    乔治·布莱克,大名鼎鼎的迪奥米德,无孔不入的鼹鼠,间谍界的传奇,怎么能不厉害?

    可是,他又为什么对我感到抱歉呢?难道这件事,他也参与了吗?

    安迪走后不久,我细细思索起来,突然一个想法窜进我的心里。

    那个把艾伦他们的计划告诉苏联军方的,或许就是乔治。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不远的将来还会和我有交集,看到我曾经那么傻乎乎地为尤利安卖命的时候,他心里应该很愧疚吧。

    我苦笑摇头,那么,我该相信一个间谍的愧疚吗?

    但其实,很多年后我才明白,愧疚这种心情,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它会使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它会使一个人心甘情愿为另一个人死掉,它会使一个人的一生都在茫然地追寻另一个人,尽管他从来都得不到。

    而那时的莱茵,尚且不会利用这种心情。其实他从来没有学会去利用所谓的愧疚,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高尚,而是他再不敢轻易去相信。

    直到最后失去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原来这个人是真的爱上自己了。

    可一切都晚了。

    第59章 chapter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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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怎么判断来到了新年夜?

    摸索着打开了安迪送给我的收音机,我举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希望可以收到些信号。果然,苏联人搞通讯还是有一手,不久后收音机开始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声音,然后信号逐渐稳定,一首新年曲开始唱响。

    我笑了笑,关上收音机,等待我最后的一次晚餐。

    不久后,晚餐从牢门最下方送来,不清楚外面的人是谁,只听到牢门咔哒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

    我紧张到了极点,在床上等了好一会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上,确认外面没人后轻轻扒了一下门,一丝惨白的光亮带着冰冷的空气瞬间扑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刹那间就涌了出来。

    这里没有任何我要带走的东西,只有那台收音机。于是我揣着收音机,轻手轻脚地走出牢门,穿过漆黑冰冷的走廊,爬上陡峭的楼梯,终于……时隔八个月,整整八个月,我见到了一缕月光。

    清清淡淡的,透过玻璃窗渗进来的,漂浮着微尘的银白色月光。

    我哈的一声哭了出来,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滚烫的泪落在手背,我明白这叫做自由和希望。

    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穿过院子,跑出白色宅邸,在零下十几度的寒冷夜晚里,我跑!在空荡无人只有路灯矗立的道路上,我跑!在风里隐隐飘来的国际歌当中,我跑!

    泪水凝结在我脸上,朔风割得我浑身发痛,我跑!

    跑出这片地方,永远不再回来!

    远处,一片黑色的林子出现在眼前,明朗的月色下,它仿佛在风中摇曳向我招手,我好似能看到树下的乔治,踮起脚守望我等待我的乔治!

    我跑!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跑着跑着,却伴随着一声巨响,飞了起来?

    为什么鲜血瞬间就从喉咙里涌出,剧痛压制住了一切行动力,叫我在地上连蠕动都做不到?

    我仰面朝天,望着那轮月亮,还未来得及被绝望侵袭,眼前就显出一张熟悉的脸。

    他手拎狙击枪,佯装出的担心却掩饰不住得意的笑容,蹲下身抚摸我的脸,摇头现出惋惜,细长的眼睛里堆满了复杂神色。

    哦,是你,我都快要忘了你——叶甫根尼。

    “我还想怎么会有野猪跑出林子外呢?原来是你,小莱茵。”

    “可你是要去哪里呢?不不不,莱茵,你不能走。你还有价值,还有很大的价值。当然,或许我和他们想的不一样,可谁又知道呢?无非都只是印证猜想罢了。

    他笑了,眼睛里渗出骇人的寒光,随即他站起身大声而急切地呼喊:“不好了!伤着人了!快叫救护车!”

    卫兵闻声远去,他用枪柄戳了戳我。

    “死不了的小莱茵,我想你亲爱的萨沙会为你亲自做手术。”

    他哼哼两声,不再说话。我无力地睁着眼睛,看向他——我曾认为的朋友叶甫根尼,对我从未有丝毫怜悯。

    叹了口气,喉咙里的血嘶嘶地直往外冒。老实说,我真希望自己是只野猪,彻底死在他的枪下。

    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曾经幻想过,穿着手术服和萨沙一起做手术,可从来没想过,他会为我做手术。我多想欣赏他做手术的模样,可他却毫不留情地用足了麻药,只留下他呼唤我的声音。

    在脑海里回荡着,回荡着,萨沙的声音。

    我到底对他是恨不起来的。

    于是我睁开了眼睛,希望见到最初相遇时,暮光里的萨沙。想必父神听到了我的祷告,我真的看见了——

    宽敞明亮的病房里,萨沙守在床边,靠在墙上陷入了睡眠。冬日的夕阳将他的发丝和睫毛镀上一层浅金色,面庞的线条被光线柔化,柔软的唇像橙花般晶莹剔透,这一幕,让我回到了多年前的那间诊所。

    他说,你真奇怪,为什么每次见你,你都在道歉?

    我抿起嘴笑了,因为我做了太多错事了。

    所以我要道歉。

    但后来想,我最该道歉的人,是我自己。

    萨沙睫毛翕动,便睁开亮晶晶的棕眸,阳光刺得他不自觉地眨了眨眼,下一秒,他对上了我的目光。

    “你醒了。”他笑着抚摸我的头发,然后说:“先别出声,让我看看你。”

    他带着些缕羞意:“你知道吗?给你做手术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紧张的一场手术。尽管只是取颗子弹而已,可我却忍不住手抖。”

    “因为切开的是你的皮肤……”他眼眶红了起来:“可是,一想到在你心上也开了这么条口子,我根本难以饶恕自己。”

    他凑上前来亲吻我的唇,泪水滴在我的眼睛上,颤抖着说:“所以,对不起,莱茵,可能我要暂时离开你一段时间了。我到底是个懦弱的人,哦,莱茵……别流泪,我还会回来的,只希望那时你已经原谅我,或许,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我想挽留他,可我做不到,声带好像在这一刻罢工,于是眼睁睁地看到他走了。

    他走了,他是真的走了。

    可我又为什么会在意?他不过是众多利用我的人之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