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我的颤抖紧紧抱住我,好似安抚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水狗,和颜悦色地呢喃:“你不是还有我吗?”

    声色隐含的得意让他的笑容变得恶劣,他一遍遍摸着我的头发,把我压在身下面对面地接触,扯来被子盖住,企图让他的体温包裹我。

    他进来,探索,我哭出声。

    他不停地说抱歉,可这炽热的喘息中,又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亏欠。他吞噬掉我的眼泪,亲吻我的眼睛,动作猛烈到让我叫出来。

    他说,他宁愿听我因为兴奋而嘶喊,而不愿意听我怆然欲绝的哭声。

    他说,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你只有我......

    尔后的几天,他对我关怀甚切,尽管枪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残余的后遗症总让我忍不住咳嗽。他时而忧心地注视我,及时端来一杯红茶,或者命阿廖沙去镇子上买药。

    他照顾我就像照顾一个孩子,用军大衣把我裹在怀里,有时候还会好言好语哄我睡觉。这种怪异的行为让人颇感不适,但他似乎并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

    有一次共用午餐时,他切开盘子中的鱼糜馅饼,淡淡来了句:“如果你那么难以释怀,可以把我当做你的父亲。”

    我口中的牛奶瞬间喷了出来,然后拼命咳嗽,涨红了脸,他急忙走过来帮我顺气。

    “你......你脑子有病!”我甩开他的手,骂了他一句。

    他挂着副无所谓的笑容,把我扯回餐桌,拿起餐巾擦拭我嘴角的牛奶。

    “听话,先好好吃饭。”

    我恨恨瞪着他,随即舒展眉头,神色淡漠地说:“无所谓,你想怎样就怎样。”

    几天后,我们离开了乡下,前往列宁格勒。

    往日的圣彼得堡,今日的列宁格勒,俄国的北方之都,通往欧洲的窗口。

    车子从涅瓦大街行驶而过,周边的建筑既有巴洛克式的,又有洛可可式的,融汇了旧时俄国的独特风格,巍峨而厚重,仿佛都在诉说岁月的故事。穿过莫依卡河、格利巴耶多夫运河以及喷泉河,大街一直延伸到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

    我被河边的风景吸引,想下车沿河步行,尤利安握住我的手突然紧了紧。

    “外面很冷。”他微笑地说。

    “但有阳光。”我对前面的阿廖沙说:“阿廖沙,请你停车。”

    阿廖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涅瓦河,在冬日里泛着青黑色的光。冷风习习,碎雪零落在桥桩的阴影下。远处运河上来往着各式各样的船只,阳光将周围的建筑变成暖意融融的橙黄色,蓝顶上鲜艳的红旗随风飘荡,周围店铺里传来苏联民谣。一名乌克兰女人穿着棕色貂毛大衣向我走来,朝我调皮地眨眼,我微笑地回应她,记下了她漂亮的蓝色眼睛。

    他虽从车上跟了下来,但却走在靠近街道的一侧。目视前方,神情带上了些莫名其妙的紧张,黑色大衣穿得板正,戴着顶黑色圆帽,周身气压低沉,远远看去就像意大利的黑手党。

    我们并不交流,一路走了大约一公里,我看到一张棕色的雕花扶手长椅,于是坐了下来。他很自然地坐到旁边,然后握住我放在膝上的手。

    依旧无言,我们安静坐着。

    我在流淌的河水里复盘脑海里对于俄国小说的回忆,他则沉默注视青黑色的河面,宛如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碧眼里隐隐渗出一抹既想离开又被深深吸引的神色,就像人类面对毒品时既觉得危险却又难以自持地着迷。

    他竟然对一条河流产生如此感觉,不禁令人怀疑涅瓦河承载的或许不仅是奔腾的河水,还有他过往的那些回忆。

    唇轻轻抿了起来,眉头微皱,目光逐渐散开,犹如薄雾霭霭,河风吹起他柔软的发丝,拂在光洁的额头上。有簇稍长的掠过眼睛,他也只是本能地眨动,并未有任何别的动作。

    你看,他陷入了过去,徜徉在往事的余韵中,忘却了现在。

    可他总叫我忘掉。

    连他都做不到,为何又要求我做到?

    他突然舒展眉头,长舒一口气。

    “我赢了。”他勾起唇角,像个孩子般得意起来。“莱茵,刚刚我赢了。”

    “你赢了什么?”

    “恐惧。”

    我心脏微颤,扯开嘴角:“你还会有恐惧吗?”

    “当然……”他转过头看我,:“我不是一直很害怕你离开我吗?”

    他噙着诚恳的笑意:“但是,除此之外,我害怕的事情并不多。涅瓦河算是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他缓缓垂下睫羽:“因为我曾跳下过,和萨沙一起,不,应该是我跳下,萨沙为了救我,也跳下……”

    “可萨沙那时的水性很差,是我把他救上来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讲述过去,今日有股奇异的力量在萌生他讲故事的欲望,这在过往几乎不可能。

    “然后呢?你为什么要跳河?”

    “因为……我觉得自己很脏。”他咧开嘴角笑了笑,目光宛若轻烟飘向过去。

    “你猜那时我们多少岁?十二岁,莱茵,就和你遇见我时差不多大。我和萨沙从莫斯科出发,沿着十月铁路来到列宁格勒,执行我们的第一个任务……那时萨沙害怕,没敢动手,可那个女人不死,我们就要被送回古拉格,你知道在古拉格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他笑容里渗出凄侧:“那是我们宁愿抛弃父母都要离开的地方。”

    “于是我就先动手了,用刀子割开那个女人的喉咙,可是手法不凌厉,动脉里的血喷了我一身,女人死了,我吓坏了,我浑身都是她的血,仿佛那种味道会伴随我一生,于是我想也没想就跳进涅瓦河,想把自己洗干净……”

    “也许你不会相信。”他抿嘴轻笑,眼里波光潋滟的,却都是苦涩的涟漪:“我那时哭了,哭得很大声,萨沙以为我受了刺激要寻短见,于是他也跳了下来,明知道自己不会游泳……”

    “他怕杀人,却不怕和我一起死。”

    “你们很相爱。”我哽咽几分,笑着说:“这样的感情很难得。”

    “是吗?”他眼眸颤动,抚住我的脸,问:“那我们之间的呢?”

    “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吗?”我勉强维持笑意:“你和萨沙不该互相忠诚吗?就算演戏,也得有个程度,做做样子就行了,可别把戏当真。”

    “莱茵,你明知道说这种话会让我生气。”

    “那萨沙呢?你一点都不在意萨沙的感受吗?”

    尤利安轻声哂笑:“你难道没发现萨沙真正爱的是你吗?”

    “你们谁都不爱我,我知道。”我紧张地抽回手,脸色苍白。

    “你们只是想利用所谓的爱来捆绑我罢了,给美国人和英国人看,让他们垂涎欲滴,然后你一网打尽。”

    “你对我这样,萨沙不服气,所以也对我这样。我只是你们之间拿来置气的对象,我知道。”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心疼,拧起眉头抚摸我的脸说:“你怎么可以轻易说出这种话,你的心难道不痛吗?”

    “痛。”我笑着点头:“但已经无所谓了。”

    我垂下头哽咽,抬眼又嬉皮笑脸起来:“我倒还想问你呢,和萨沙接吻是什么感受?你俩上床谁上谁下?我可想象不出来你对萨沙粗暴的模样,你不会是下面的那个吧?你那么心疼他,应该不舍得让他痛吧。”

    他冰冷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也是,你俩这么登对,这么爱彼此,可以换着来。”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别过脸掩饰自己湿润的眼睛,声音却止不住颤抖。

    “他都可以为你跳河了,你都怕他离开你,还在他脖子上划了那么长一刀,尤利安,你的掌控欲有点变态啊,可得好好收敛一下了。”

    我抹掉泪转头冲他说:“以后可不能再划别人脖子啦!“

    他轻哼一声,目光如燃烧幽绿的磷火,死死盯住我:“那你可得当心点了,对你可就不是划脖子那么简单。”

    我的心脏颤了颤,仍旧是一幅湿淋淋的笑容:“无所谓,你要杀了我,正合我意。”

    我转身大步朝河堤上的街道走,随即听到他在下面叫住我的声音。

    “莱茵。”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长椅旁,仰头微笑注视我,随即一步一步朝涅瓦河退去。

    “你说,我现在要是跳下去,你会来救我吗?”

    我心下骇然,那脸上决绝神情表明他绝不是开玩笑那么简单。但我依旧淡定微笑,大声回答他:“不会,因为阿廖沙和卫兵们会救你,很多人都会救你,轮不到我这个无用之人。”

    “好。”

    他弯起眼眸,笑意盈盈地盯着我,随即后退的动作加快,在我惊恐的眼神中,他毅然决然地张开双手,如同受难的圣徒,面带恬然的笑意,坠入冰冷汹涌的涅瓦河。

    第63章 chapter 63

    ===========================

    他可不会死,他只是狼狈。

    我初时讶异于他的冲动,后来才明白,他这样骄傲的人,甘心沦落到湿漉漉地自己从河里爬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出洋相,无异于一种自罚。

    他在用自己的下落来填补心中因为愧疚而产生的豁口,以为这样就能好受些。殊不知心中的痛苦让他跳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冰冷的河水无法浇灭他心中灼热的火焰,他难以自持,他无法战胜,他平静的外表下,总是翻起惊天巨浪。

    可他必须掩藏。

    后来他生了一场小小的感冒,零下十几度跳入冰冷的河水让他在战争时期留下的旧疾复发,在我们下榻的酒店里他发起了高烧。可他丝毫不在意我只是站在河堤上漠然看他,甚至在他爬起来之前就先自己上了车。

    当然,在这一场小小闹剧里被吓坏的只有阿廖沙和那一众暗处护卫他的卫兵。当事人却十分心满意足,因为他说我虽然没救他,但他看到了我的眼神出卖了我在担心他。

    酒店里,他躺在床上,陷在松软的枕头中,因为发烧脸颊带上了晚霞的妃色,迷离的眼眸中噙着笑意,双唇红润晶亮,勾起诱人的弧度。他拉住我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你看,我在发烧。”他说:“你要是还这么冷冰冰的,现在正好给我降温。”

    他像个孩子一样把我拉进被窝里,解开我的衣服搂在怀里。他的身体简直像块烧红的碳,我无声地贴在他胸口,听到他发出满足的叹息。

    一晚相拥而眠,第二天他果然就退了烧。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驱车去了冬宫,喀山大教堂等著名的景点,还在十二月党人广场上的青铜雕像下留下了我和他的第一张合影。照片中我们身着苏式束腰大衣,并肩而站,他第一次面对镜头时露出欢欣的笑容,神采奕奕,整个人都在散发光芒,而我站在他身边,神色温顺,恬然地淡笑。

    我们看起来就像一对出门旅游的兄弟,感情深厚,毕竟做哥哥的似乎时常都把不听话的弟弟搂在怀里,生怕他出事了什么岔子,在人群中走丢。

    当晚在酒店里,他拿出那张照片,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

    “我一直觉得,露出那样笑容的该是你。”他看向站在窗前的我。

    ”这没什么不同,尤利安,只要是笑容,无论绽放在谁的脸上,都会受到这个世界的欢迎。”

    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塞进他的钱包里,站起身来到我身后环腰抱住我。

    “那么接下来的行程该我做主了。”

    我轻点头:“好。”

    他在我颈间嗅闻,还轻轻咬了一口,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很开心。”

    “当你抚摸运河桥上栏杆的花纹,注视河水时,你的表情很幸福,看到你幸福,所以我开心。”

    “真的吗?”我有些难以置信地轻笑:“从你嘴里听到这话真不可思议。”

    “我是真的希望你幸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