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了……九年……我的米夏,我们居然分开了那么久啊……

    我哭泣不已,到后来甚至是嚎啕大哭,愤怒扛起枪轰开了铁笼的锁链,他几乎是直挺挺地就倒了出来,我迅速将他抱在怀里,拼命亲吻他。

    “米夏,米夏……你能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抱着他,一路朝外跑,他那么高的个子,体重却轻飘飘的,仿佛我只抱着一具空荡荡的骨架。我毫无形象地又哭了起来,边跑边哭,抱着他穿过满是鲜血的教堂主厅,奔向阳光灿烂的光明处。

    突然,一阵清风吹过,我的呼唤得到了回应。

    他艰难地睁开眼,露出了我此生最珍贵的一道笑容。

    “你……来……了……”

    他干枯的嘴唇嗫嚅出我心心念念的话语,我激动到浑身颤栗。

    “我来了!我来了!”

    阳光倾泻而下,我们终于重逢。九年的时光倏忽而过,所有的变化都不曾改变我们许下的诺言。

    我们会见面,我们一定会见面!

    他再次晕了过去,我却不再担心。他还活着,我要带他回东柏林,回我们的家。

    我将他抱上车,乔治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已经安排好了飞机,今晚你们就可以直飞西柏林。”

    “谢谢你乔治。”

    他望了一眼我怀里的米夏,又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我,笑容突然萧瑟起来。

    “他是幸运的。”他启动发动机,踩下油门:“能有人这么不顾一切地去救他。”

    “你也会有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宁定和坚决,“如果有一天你身陷囹圄,我也会像救米夏一样去救你。”

    后视镜里我对上乔治惊讶的目光,他神色缓慢地舒展开来,孩子气地抿嘴轻笑。

    “喂,你可不要诅咒我呀……”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滴在怀中米夏的脸上。

    1958年12月24日平安夜,我告别了乔治,带着昏迷的米夏登上了那架私人飞机。

    “但愿下次我们的重逢不会太久。”我在他脸上轻轻一吻。

    “不会很久的,我相信。”

    我转身走向舷梯,乔治却一把拉住了我的手。我诧异地回头,看到他泛着泪光的眼睛。

    “莱茵,你没忘记我之前说的话吧。”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

    我抿紧了唇,努力控制声线的颤抖,想把眼泪憋回去。

    “我没忘,并且我相信。”

    我走过去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深深印了一吻。在我的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吻他。那天机场的风很大,夹杂着冰冷的雨雪,我们的衣摆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吻他,但我能感受这个吻能抚慰他。

    他想要,于是我给了他。从不后悔这个决定,我擦掉他漂亮脸蛋上的滚烫泪水,深深凝望他的眼睛,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每一次的分别就可能是永别。但我和他之间,却隐隐存在某种预感。

    或许我们真的再也不会分开,就如他所说,他会一直与我同在。

    永远。

    第80章 chapter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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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塔西高级病房里传来低沉而悲痛的呜咽声,我靠在门上,看着米尔克握住昏迷不醒的米夏的手,紧紧放在唇前,泪水顺着紧握在一起的手蜿蜒而下,似乎没有尽头。

    我既欣喜又悲伤,昨天夜里,几乎是在到达东西柏林检查站的那一刻我们就被一辆高级伏尔加汽车接了过来,刚把米夏送进急救病房,自己就被推进了诊疗室。

    醒来时已经躺在尤利安温暖的怀抱里,我看到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盯着我,绿色眼睛泛起心疼的波浪,神色悒郁而无奈。

    “你究竟还要让我为你担忧多少次。”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侧,长长出了一口气:“你这是在折磨我……知道吗?”

    我伸出手抚摸他的银发,同样长叹一口气,笑着安抚他:“他一直在我身边。”

    “我知道。”尤利安亲吻我的眼睛:“他喜欢你,我也知道。”

    四目相对,我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晚某位将军就和我一起睡在病床上,抱着我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

    翌日一早,我便来到米夏的病房,于是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高高在上的史塔西一号人物,在我的挚友身边,泣不成声。

    他的悲伤犹若实质一样充盈在整件病房,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抬眼看我,站直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地抹掉了眼泪。

    “我不会让他再去执行任务了,这次我将会提拔他。”

    “这不容易,毕竟米夏……不,马库斯有过案底。”

    米尔克笑容泛着苦涩:“是啊,就是因为他那出身,为纳粹打过仗,干过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还被卷进你那件事情里,即使是我想保他也不容易啊……”

    “可我这次下定决心了,说什么也得把他的职位提升上来,他不能再离开我了,我受不住。”

    我走上前去抚摸米夏沧桑的面容,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

    “不止你受不住,我哪里又能承受再次失去他的痛苦呢?”我爱怜地顺着米夏的头发,小时候,我总爱这样摸他。

    我说,米夏,你是我的一只小狗。

    然后米夏就龇着牙过来咬我,把我摁在地上摸我的头。

    现在换你当狗啦!

    我们笑着闹着,恍惚间,我们都长大了。我抬眼,仿佛又看到莉莉丝站在花园里向我们招手,呼唤我们去她家吃栗子蛋糕。

    香香甜甜的,栗子蛋糕。

    我又是笑又是哭,然后冲米尔克说:“你会好好爱他的吧!”

    米尔克一愣,然后笑着说:“当然,我会比你更爱他。”

    我擦掉眼泪,说:“那就好,那我才能放心。”

    米尔克沉默片刻,后又走到我的身边,说:“三天后,去史塔西17号监狱。莱茵,我们两清了。我再也不会讨厌你了。”

    这下换我惊讶了,盯着他问:“你是说……菲利普能出来了?”

    他点点头:“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我激动地将他一把抱在怀里,就差在他脸上狠狠嘬上一口。他骂骂咧咧地推开我,说他这张俊脸只允许我们沃尔夫警长亲,我可没那资格。

    于是三天后,晴朗的冬日,我将心心念念的菲利普警长从监狱里接了出来,安置在勃兰登堡乡下的一处高级疗养院里。几年的监狱生活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我照例抱着他痛哭了一场,然后答应他只要有时间就会去看望他。

    我的菲利普警长只是慈爱地望着我,他似乎能从我的哭声当中猜测到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毕竟他在多年前就善意地给过我提示。

    勃兰登堡疗养院分别的那一刻,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瘦削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再次透出往日威风凛凛的光芒,给了我最后一道建议。

    “坚强,莱茵,你要比任何人都坚强!”

    “我会的!”

    我拥抱他,莱茵会比任何人都坚强,因为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他会抱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他不会放弃,他会走到最后。

    车子驶上通往卡尔斯霍斯特的道路,冬日清澈的阳光闪烁在勃兰登堡丛林的湖泊上,我的心情在这几年来从未如此明媚过。仿佛一切真的回到了原点,我的挚友,我的恩师……

    曾几何时,我也曾为他们的离去而切切悲伤,如今他们再次回来,回到我的身边,一切都变了,但又似乎一切都没变。

    即使物是人非,但生活仍在继续,美好的期望在一件件地实现。

    我闭上眼睛,任林间舒爽的风吹干脸上的泪痕。很快我们便来到卡尔斯霍斯特,我吩咐司机回史塔西总部,自己散步走向白色宅邸。

    没走几步身旁的一辆高级伏尔加轿车便按着喇叭吸引我的注意力,我转头看去,只见后座探出一张熟悉的脸。

    “小莱茵,好久不见。”

    我吓了一跳,居然是叶甫根尼。然而现在无论有多么惊讶和恐惧,我已经练就了维持表面镇定的高超能力,至少目前我如此标榜自己。

    我傻兮兮地笑:“好久不见呀,叶甫根尼。”

    叶甫根尼挑了挑眉,伸手示意我走近点。

    “小莱茵,可别怨恨我当时打了你,你知道我有打猎的爱好,那天红外线望远镜有点问题……你想想,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啧啧,睁眼说瞎话的功夫果然了得。我点点头:“当然,我们是朋友嘛,我相信你。”

    他干涩地笑了笑:“那就好,喏,你去将军那边的吧,帮我个忙。”

    他从兜里拿出一个蓝白色包装的礼品盒:“帮我送给索尼娅,新年礼物嘛……现在跟以前不同了,见面也不方便,但我对她可是一片真心。对,你就这么跟她说,我叶甫根尼,对她可是真心实意的呀!”

    “那还能有假?我们都知道你喜欢她。“

    叶甫根尼哈哈笑了起来,朝我摆摆手:“好啦小莱茵,下次再见吧,也祝你新年快乐!”

    车子一路嗡鸣,将尾气甩我一脸。我耸耸肩,叹息一声。

    老实说,不想见,一次也不想见。

    将礼物送给索尼娅时,她的表情说不上惊喜和好看,只是默然盯着礼盒,然后冲我温柔一笑:“这回又吃苦头了吗?”

    我点头,嬉皮笑脸地说:“但吃的值啊!”

    “没个正经,迟早把小命玩完。”

    我撇撇嘴:“那不得心疼死你们。”

    “知道就好。”索尼娅将礼盒揣进兜里,说:“上去吧,一早就在等你了。”

    我傻笑着跑上三楼,某人面前的桌上已经泡好了两杯芳香四溢的红茶。

    “心情很好?”他朝我伸出手,把我搂在怀里,眼神莫名其妙慈爱起来。

    “你怎么这样抱我看我,我又不是你儿子。”我端起红茶小饮一口。

    “你想当我儿子吗?”

    “变态啊你。”我含住一口红茶,吻向他,将清香的茶液渗入他的唇腔,就像过往他对我做过的那样。

    “怎么?”我笑得不怀好意:“这样的儿子你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