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冷,整晚整晚地不能入睡,他多么希望可以回到苏兹达尔的家,在壁炉前就着温暖的篝火好好睡一觉。他依然在期待这场苦寒的旅行能够早日结束,直到一个月后,他的母亲突然在某天早上不动了。

    他伸出青紫的食指,放在母亲苍白的鼻翼下,探了探,没有呼吸。

    他意识到,母亲是死了,他想哭却没有力气哭。父亲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扔出了那栋四面漏风的木房。

    他拖着孱弱的躯体在雪里走了很久,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有个人一直跟在他身后,从来到这座岛上开始,他就跟在他身后。在他因为铲雪累倒时,他会接手自己手上的雪铲,在他饿得快要晕倒时,他会把自己本就不足够的口粮匀一点给他。

    他疑惑地问,尤利亚,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可每当他一问这个问题,康斯坦丁诺维奇就会开始哭,没有力气哭就干掉眼泪。他看起来是那样伤心,让他再也不敢问这个问题。

    可没过多久,康斯坦丁诺维奇会战胜自己的恐惧,亲口告诉他。

    那天,一向坚强的康斯坦丁诺维奇终于病倒了。

    他的父母还在劳动,只有阿列克桑德尔在木屋的板床上抱着他。

    “你在发烧。”他颤抖着说:“头痛吗?”

    康斯坦丁诺维奇双颊绯红,紫色的嘴巴上裂得全是血糊糊的口子。他伸手摸阿列克桑德尔的眼睛,里面有眼泪掉出来。

    “萨沙,我想喝水,喝热水,就是你眼泪的这种温度。”

    阿列克桑德尔暂时松开他,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瓷杯,走到木屋外,在一棵杉树下找到了一些干净没有脏污的雪。他瑟瑟缩缩地装满了一杯雪,赶忙跑进了木屋。

    他喘着粗气,爬上床,把昏昏沉沉的康斯坦丁诺维奇抱在怀里。含上一口雪,在自己嘴里含热乎了,然后嘴对嘴喂进身下朋友的嘴里。

    一口一口,直到他自己冻得脸色青紫,直到满满的一杯雪见底。

    很多年后有人讶异他们俩居然会接吻,会做出很多朋友之间不会做出的亲密行为,他们就会相视一眼,让记忆飘回到这个寒冷的傍晚。

    彼此的唇是那样柔软,好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温暖的东西。那时他们是迷恋的,当然,还有彼此的身体,寒风中抱在一起时,温度的升高让他们感觉到活下去的希望。

    康斯坦丁诺维奇清醒过来,望着流泪的阿列克桑德尔,终于敞开了心扉。

    他几乎又是号啕大哭起来,喝完水后的他开始浪费力气。他抱住朋友,拼命地道歉。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

    “萨沙,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是我把不该给你的东西给了你。

    害了你全家。

    害死了你的母亲。”

    可阿列克桑德尔愣住了,因为他并不傻,在来到这里没几天他就完全明白了。可他从来不怪康斯坦丁诺维奇,一点都不怪。他如实告诉朋友,不必为过去的事情感到抱歉了。

    可他的朋友不信,或者说,不能战胜自己。

    康斯坦丁诺维奇一生都活在对阿列克桑德尔的愧疚中,他在这愧疚中茫然地追寻他,保护他,可这份感情沉重得让阿列克桑德尔喘不过来气,因为他要的从来都不是愧疚与抱歉。

    ——而是纯粹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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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人称警告

    第92章 chapter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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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男人来到岛上时,康斯坦丁诺维奇正从阿列克桑德尔身上接过一大筐新鲜挖出来的土豆背在瘦削单薄的身上,他一张青紫色的小脸因为用劲儿憋得通红,后面更加孱弱的阿列克桑德尔则是脸色惨白,呼吸都困难的模样,用手帮他抬着筐,希望可以帮他省点力气。

    那个男人就在那边看了这群挖土豆的孩子们很久,临近傍晚时,他叫出十来名孩子,跟他们说,要他们参加摔跤比赛,赢了的两个孩子可以离开这里,去很温暖的地方。

    “那里有热水,火炉,还有熏鱼。”他笑起来很和蔼,温柔的目光在这些懵懂的孩子们心中点燃了一小团火焰。

    阿列克桑德尔看到,康斯坦丁诺维奇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的光彩。他目光灼灼的,仿佛已经站在了温暖的篝火边。

    他有些害怕。

    他知道康斯坦丁诺维奇是这群孩子里面最能打的,但他不行。没几个回合他就输了,鼻青脸肿地退下来,看他的好朋友在场上像只凶狠的小豹子一样和对手厮打在一起,打得浑身是血,脸颊高高肿起,眼睛都快睁不开。

    他是真的很想离开,阿列克桑德尔心想,我应该祝福他。

    可就在他快要获得胜利时,康斯坦丁诺维奇却对男人说,他还没有和阿列克桑德尔打上一场。

    男人眯起狡黠的眼睛,他默许了这只小豹子的僭越与无礼,于是他让阿列克桑德尔再次上台。

    康斯坦丁诺维奇,这个满脸都是泪水的男孩儿,在朝朋友打了一拳后,面对朋友柔弱无力的还击,轰的一下就倒地不起,说,我输了。

    男人鼓起了掌,眼里满是饶有意味和不加掩饰的赞赏。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也是最有用的就是感情。他看到了这两个孩子身上永远无法斩断的羁绊。他明白带走一个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康斯坦丁诺维奇,凭借自己拙劣的演技,带着朋友离开了那座苦寒之岛。那一年他们12岁,在古拉格整整待了两年,风雪在他们瘦弱的身躯上留下了一生都无法祛除的伤痕。他们离开的那天,康斯坦丁诺维奇用一块毯子包着阿列克桑德尔的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看,不要和父母们对上目光,因为那目光会让你离开的脚步变得艰难。

    那时他就懂得这个道理,但从那个时候开始,康斯坦丁诺维奇变得沉默。

    后来他们的确得到了热水,热腾腾的食物,暖烘烘的火焰。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些更加滚烫的东西,那就是人的鲜血。

    从他们拿起那把刀开始训练时,康斯坦丁诺维奇便下定决心摆脱父名,自此他不再是康斯坦丁之子,而是尤利安,是他自己。

    尤利安·阿兹雷尔这个名字将伴随他终生,他到死都未曾再见过自己父母一面,他也不再想念。

    而亚历山大·阿列克桑德尔·科帕茨基却摆脱了自己,他摒弃了亚历山大,也摒弃了阿列克桑德尔,他活在朋友对他一声声呼唤的昵称中,自此以后他便叫作萨沙·科帕茨基,

    这个名字也将伴随他终生,可他确信在生命最后的一刻,他会找到自己。

    训练很苦,但相对于岛上的生活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萨沙感激尤利安带他来到温暖的地方,在盖着厚棉被,烧着炉子的宿舍里,可以看见晴朗的夜空,皎洁的月亮。这是他们两年都未曾见过的,呼啸作响的狂风似乎已经不再了。

    可那天,但他们面对那个穿着华丽长裙的女人时,寒风好像回来了,在他们的心里激起海啸,让他们的脸色如死人般惨白。

    尤利安拿着刀,怼在女人脖子上,女人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两个孩子,她瑟瑟缩缩地颤抖,惊恐的眼睛里映照出两个更惊恐的孩子。他们力气怎么这么大?孩子为什么拿着刀?为什么他们在哭?

    萨沙觉得自己快吐了,女人的眼神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尤利安紧咬牙关,将萨沙拉到身后,看了一眼吓得直抖的朋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血溅了他一身,是那么烫,烫得仿佛灼伤他。他惊叫一声,转身就跑,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后还有个吓得发愣的朋友,他跑过列宁格勒泥泞的巷子,跑过涅瓦河灯光昏暗的河堤,想也未想就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

    萨沙吓坏了,尤利安先前的眼泪顺着风打在他脸上,他看到他在河里仍然在哭泣,他突然觉得,就是这样和他一起死去也是好的。

    于是他也跳下了河。

    十二月涅瓦河河水的冰冷至今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后来他被尤利安捞了起来,两人躲进附近车站的一处角落,好心的老妪以为他俩是乞讨的孩子,给了他们一碗热汤。因为那碗热汤,他俩熬过了第一次杀人的夜晚。

    不,应该是尤利安第一次杀人的夜晚。

    因为直到14岁时,萨沙才开始杀人。

    无数次任务,尤利安都默认了是自己动手,他把萨沙护在身后,自己拿着刀一下一下地扎进目标的肚腹里,肠子内脏滚落出来,起先他觉得恶心,后来面无表情,最后甚至露出笑意。

    萨沙觉得他疯了。

    可尤利安只是抱着萨沙哭,再次向他道歉。

    他声嘶力竭地哭,在某个因为受伤而神志不清的夜晚。

    他以为离开了古拉格,会是一个光明温暖的世界,没想到是更深层的黑暗。

    他再一次带着萨沙,走进了另外一个黑暗的世界。

    他后悔了,他不想要萨沙杀人,于是所有的人都自己来杀就好了。

    萨沙拼命亲吻他,告诉他没关系,这个世界他可以忍受。他是真的可以忍受,就像当初在古拉格铲雪挖土豆一样。于是14岁时在一次执行任务尤利安照常把他拉到身后时,他反过来抓住了尤利安。

    他说,这次让我来。

    在尤利安惊诧的目光中,他咬牙杀死了那个惊恐的男人。

    手法很凌厉,男人没有受很多苦。他回头对尤利安笑,可是却看到尤利安哭了。

    他以为自己这样做会让尤利安宽心,可没想到只会让他更加愧疚。他越是愧疚,他就越想要他宽心,这种感情变成了个死循环,到最后将他们两人都压得喘不过来气。

    有一天,他们接吻后,望着彼此的眼睛,居然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这是怎么了?他们不明白。因为他们才15岁,尽管杀了很多很多的人,但在感情上,他们还是青涩而懵懂的少年。

    最开始,他们认为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他们看到彼此,就会想起自己杀人的模样。可怕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们忍不住战兢。

    可后来萨沙明白得更加透彻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还是那种沉闷无比的情感,永远无法摆脱的羁绊。

    尤利安对萨沙愧疚,可因为这份愧疚,萨沙反过来也对他感到愧疚。

    他们之间,是一种茫然的,纯献祭似的,付出而不求回报的,说不清到底是为了让对方好受,还是让自己能够好过些的感情。

    太复杂了,复杂到他们根本拎不清,但他们唯一清楚的是,他们离不开彼此。因为迄今为止说是为了对方而活下来的都不过分。

    他的业务能力出色到令人叹为观止,后来那个男人觉得他们可以有更大的潜能被挖掘,于是把他们送到了捷尔任斯基高等学院学习。最初的一年,他们平静地度过,甚至交到了两个可爱的朋友。

    当那个叫索尼娅的女孩红着脸向尤利安告白时,他第一次看到,尤利安居然会有那么局促的模样。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红着脸将目光投向自己。

    后来他问,你为什么不接受那个女孩儿呀?

    尤利安只是沉默,然后抱住了他。

    他不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明白。

    因为萨沙没有幸福,所以尤利安不可能去获得幸福。萨沙在索尼娅的眼泪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成为尤利安一生的负累。只要有自己在,尤利安这一生都无法获得幸福。而因为尤利安不能幸福,所以他也无法幸福。

    又是个死循环。

    时间很快来到1937年,大清洗进入了恐怖时期,那个男人需要他们。这回的杀人可就不是像以前那样的暗杀了,甚至可以说是“血洗”。起先萨沙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可在他于38年的冬天亲手送走了一家人后,那五岁的小女孩儿迷离的泪眼让他彻底陷入了绝望。

    那晚他魔怔了似的,拿出枪就怼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他至今记得尤利安那时有多么慌张,他被吓坏了,比以往任何一次杀人时都还要无助和惊惶。后来他用自己的方式挽救了他,自此以后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条划痕。

    这道伤口让他记得,他这条命是和尤利安拴在一起的,他死了,尤利安会毫不犹豫地去死。

    可他不想要尤利安死。

    他们互相许诺,永远不离开彼此,可他们心里又无比期望,对方可以真正摆脱自己。他们是彼此的魔咒,将对方困住,也将自己困住。

    也许有一天,我们终会摆脱这种束缚。

    他这样想,可当真正的分离来临的那一刹,他却几乎死掉。

    如果那时身边没有索尼娅这位和他一样悲伤的朋友,他或许真的就死了。他不敢相信自己被尤利安抛弃,不敢相信昨日还在和自己接吻的人今日就消失不见,去往一个收获荣誉的光明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