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副严肃的模样把我吓到了,我问他:“什么时刻?”

    “危机爆发的高潮时刻。”

    “那么,”我有些忧心忡忡,“柏林危机的最终走向会是什么?”

    “谁也说不准。”他垂下眼睫:“只要西柏林那边还有西方联盟的军队,难民仍在不断流向西德,那么即使现今的危机结束,也会有下一次。”

    “等肯尼迪政府从古巴的事件当中缓过神来,柏林问题将成为世界的重中之重,艾伦·杜勒斯权力已经快被架空,理查德将会掌控更大的资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会在他深爱的柏林开展他想要的‘运动’,如今,已经没有反对声音了。”

    我睁大了眼睛:“这就是说,震荡快要开始了?”

    “是。”他搂住我的腰,紧贴着我:“要你退出不现实,还会被人拿捏把柄,但你一定要会审时度势,不要冲到最前面,千万不要受伤,我会心疼的。”

    “嗯。”我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无力感深深袭来,但总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就又充满了勇气。

    关键时刻,关键时刻……

    他小心翼翼地隐瞒下了自己所承受的一切,只为了我能够稍微轻松地活在这世上。然而没过多久我就会知道所谓的“关键时刻”不仅是对这个世界,更是对我们。

    因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我们活在这个时代。

    第107章 chapter 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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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1年的6月,气温比以往都要闷热,连绵不绝的热浪让我心里焦躁得不行,毫无闲心在史塔西总部大楼惬意地吹空调,连续三杯黑咖啡下肚后,我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最近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厚,就像团积雨云一般纡结在我心口,悄然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一定会发生什么的,可我总是猜不准。近几次已经参与了好几次镇压行动,果然理查德玩策反有一套,这回竟将触手伸向了平民。有时候网撒下去一捞就是一家人,连小孩都没放过的。最近史塔西监狱都快要爆满了。

    可那都是平民,如今难民潮已经给共产主义招了黑,现在又在这事上引来国际的非议。太难做了,抓他们吧,心里过意不去,不抓吧,又的确犯了法。

    当个警察太难了……太难了……

    该死的美国佬,该死的理查德,我在心里面把他们骂了一千遍。可该做的事儿还要做,据说今天会来个大的。我们和一支克格勃小分队已经监控了一个月有余,今天他们将在柏林大教堂那边掀起一阵游行。

    按照我们线人提供的情报,此次游行策划者可是几个中情局的地下暗线,暗到什么程度呢?暗到在东柏林潜伏了差不多快十年,十年我都没有察觉到他们,当他们再这次冒出头时和我合作的克格勃上尉尼古拉只是哂笑一声,说史塔西的业务能力照这么发展下去,还不如就地解散。

    我叹了口气,像只狗一样疲惫。此次行动虽是两方合作,但由尼古拉上尉为总指挥,无论他怎么揶揄我,嘲讽我,我也只能老实应下。

    在办公室里踱步已久,下午三点十分,烈日依旧炎炎,杜恩敲响了我的办公室门。

    “头儿,那边应该有动作了。”杜恩已经开始穿戴装备,我点点头,说:“尼古拉上尉那边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嗯。”

    “好,召集队伍出发吧。”

    我从史塔西大楼出发,和杜恩乘坐同一辆车前往柏林大教堂,远远地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群人,不断挥舞着拳头,喊着口号。

    这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游行示威,但不难发现,里面大多都是年轻力壮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些小孩。若仔细观察的话,那些年轻人有的甚至配备了简陋的武器。

    看来他们是想来场硬的,但出于保护孩子,我们又不能做大的动作。

    下午四点,警车将人群包围,我拿着望远镜仔细找寻隐匿在人群中的领导者和策划者,这还是好听的称呼,他们在我们的定义中可是“煽动者”。

    “头儿,这次我感觉不简单。”杜恩拧着眉头说:“有些孩子似乎是被胁迫的,或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嗯。”我点点头,目光扫过几张青涩懵懂的面孔,八九岁的模样,怯生生的又带着股兴奋,显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以为只是热闹的聚会。

    “要不是被父母带来的,或者兄弟诓来的。有孩子在我们无法开枪,就是放空枪也会遭受谴责。”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所以难民逃离东德也有了更加正当的理由。”我放下望远镜,“走吧,看尼古拉上尉有什么安排。”

    我带领杜恩走到包围圈的另一头,尼古拉上尉正靠在一辆军车上,拿着望远镜观察教堂下的人群。他身量高大,典型的俄国人面孔,鹰钩鼻,嘴角下垂,看起来十分严肃。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

    ”穆勒副处长,看见没,有些人抄着家伙呢。”他嘲讽地哼了哼,掏出一方白手帕揩拭了下脑门上的汗。

    “您的计划是什么?”我问。

    他又哼哼两声,轻蔑和讥讽的态度不知道在指向谁。

    “当然是一网打尽了,怎么?史塔西监狱不够了?”

    我一愣,说:“不是说只要把煽动者找出来遣散人群就好了吗?”

    他又瞥了我一眼,似乎在嘲弄:“看来穆勒副处长很有计划,那您跟我说说,您就凭这么看,能看出来谁是煽动者吗?您有那个眼力,我可没有。”

    我紧抿唇,随即沉声道:“可那里面有孩子。”

    “孩子?”他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来到这里就不能算作单纯的孩子啦!要知道当初卫国战争时,好多德国的孩子都上了战场,利用他们的纯真无害的外表把我们红军骗得团团转。”

    他的目光带有重量落在我身上,笑得饶有意味:“当然,也有的孩子挺懂事儿的……”

    我听出了他这话中有话,看来这人还没走出他的民族情绪。

    “好了尼古拉上尉,告诉我该怎么做,人群开始躁动了。”

    “您带着队伍另一边儿包抄就好啦!这边儿我负责,总之,都要坐上囚车,所有的人。”他冲我狡狯地眨眼,我没理他,转身就走。

    杜恩忧心忡忡地问:“头儿,那些孩子真要带回去吗?”

    我看了他一眼:“当然不!他不把德国人当人,我们自己的同胞自己救。吩咐第二小分队,叫他们专门从人群里把那些孩子揪出来,就地遣散,不走的话狠狠给上几脚,叫他们招呼点听话!”

    “收到,头儿!”

    杜恩如飞而去,我招来第一小分队,带领他们从人群的另一边绕到教堂的后方。此时人群已经开始有情绪,挥舞着手嘴里骂骂咧咧的,下午四点半左右,终于,他们开始行动了。

    先是几个年轻人爬上广场提前准备好的架子,开始大肆痛骂乌布利希政府,嚷嚷着什么要“自由”“统一”“苏联人滚出德国……”

    下午六点左右,夜幕逐渐降临,广场上的路灯亮起。集会者在夜色的掩盖下开始熙攘,人群变得暴躁起来。

    就跟53年的那次一样,只不过那次人数众多,大多都是工人,而这一次明显是有计划有组织有阴谋的。我按下队伍收拢包围圈,希望在这批人闹起来之前就挫掉他们的锐气,可不知道突然哪里传来了一声枪响,顿时人群就开始慌乱起来。

    尖叫声响彻一团,人群还是对警察进行攻击,大骂警察开始攻击群众,然而我手下的人根本不可能开枪。孩子们夹在中间开始慌乱,尖锐的哭声并没有得到关注,我只看见尼古拉手下的部队抄起枪打一个算一个,晕掉了就直接往囚车上拖,不管是成年人还是小孩。我迅速招呼史塔西队伍上去进行维稳,然而克格勃们出格的行为算是彻底点燃了人群的怒火,顿时各种枪声开始爆发。

    这可不是简单的放空枪,硝烟味道刺激到人类本能的恐惧心理,很快暴动就变成无差别攻击,一些尚未来得及被第二小队从人群中拉出来的孩子被裹挟在混乱中,被吓得六神无主,乱了方寸,不久后就有人挂彩受伤,眼见踩踏事故就要发生。我手下的人员也不得不采取强硬态度,烟雾弹和水枪也开始使用。

    本来我这种级别的警官已经不再亲自下场,可看到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被推倒在地时,我再也忍不住掏出警棍冲了进去。

    我对抓捕没兴趣,只是那些孩子叫我根本做不到视而不见。我只能冲进去咬牙承受那些不管是针对性还是误伤到我的暴力行为,把那些吓傻了的女孩儿往后拉。她已然受伤,蓝色的连衣裙上挂着几道鲜红的血迹,胳膊上给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哭得声嘶力竭。

    可我没时间安慰她,把她送到教堂后方后叫她离这里越远越好,转身再次冲进人群中想把剩下的孩子拉出来。

    我冲向人群时,烟雾在灯光下变成弥漫成橙色,交织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紫,是很美妙的颜色,就像梦幻的花园。但与这美丽的夜空不同的是,地面上尖叫声枪声哭泣声此起彼伏,尖锐如利刃般疯狂撕裂着一切。

    我感到了巨大的不真实,有那么一瞬间,我脑海里居然出现了菲利普对我说的话。

    他说我没有忘记自己的善良,没有在阴谋里迷失自己。

    我突然感到眩晕,这眩晕来自心上的一股奇异的兴奋。不甚清晰的视野里孩子们在尖叫,在痛苦,在求救,我知道他们需要我,我要冲向他们!

    对!去救他们!

    陶醉在莫名其妙的使命感里,我一次次冲向人群,拨开闹事者,找寻地上孩子们的身影,抱住他们往回跑,一次又一次,全然忘记了尤利安无数次在我耳边所叮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于是当那一闷棍砸在我脑后时,所有的冲动倏然退去,只剩下尤利安大声呼唤我的声音。

    我应该倒下的,砸在地上,被人踩踏。

    可是没有,反而我被抱住了。是什么人从后面环住了我,又是什么人用一块布捂住了我的嘴,淡淡的香味涌进鼻腔,仅存的意识开始消退,在水光交织的烟雾中,我逐渐失去知觉,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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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美国人的确有策划暴乱,但并未查到具体史料记载,故该事件为原创。

    第108章 chapter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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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吗?

    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

    尽管我已经在这种沼泽地里挣扎到浑身浴血,练就了一副刀剑不入的躯壳,但还是会因为一个又一个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早就有迹可循的阴谋感到战栗不已。

    当你已经感觉到不安,那么危险就一定在靠近。

    可令人惊惧的不是危险本身,而是那叵测的险恶人心。

    我睁开眼,惨白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痛,随之而来的就是脑后传来的一股一股不断涌上来的钝痛,我难耐地呻吟了一声,想要去摸一摸后脑的伤,才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

    霎时清醒过来,我挤了挤眼睛,努力让视野变得清明。

    这是一间四面都是冷冰冰的水泥墙的房间,无任何别的设置,只是房间的四角安装着四个白色的圆形装置,离我有些远,并不能看清。在我面前是一道黑色大门,一米宽左右。而我就坐在这个房间正对大门的地方,整个房间的中心。

    我就像一个被抓来做实验的动物,在实验室的中央等待“审判”的降临。

    自嘲地笑了笑,在头痛的折磨下我再次昏睡过去。梦里仿佛看到尤利安那嗔怪的眼神,细腻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说,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儿呢?

    可是尤利安,这并非是一个孩子的童真的行径,大概所谓的良善是除了你之外支撑我走下去的唯一动力。秉持着爱,我才能在这纷繁复杂的间谍沼泽里,不遗失自己。他们赞扬我的善良,可只有我知道,这是出于怯懦的私心。

    否则我就是一个真正的刽子手,死在我手下的人会用他们的鲜血淹没我,我会在愧疚里被压的呼吸不过来,只能迎来彻底的沉沦。你能理解我吗?我亲爱的。我想你能理解的,所以你不会怪我,是吗?

    不会怪我又沦落到如此境地,不知将迎来什么样的结局。

    梦里他在笑,甜美而纯真,饱含爱意地笑。

    他说他明白,他从没怪我,没有人比他更理解我。

    我笑了,却哭了。

    尔后我被什么弄醒,原本想着,睁眼会看到理查德,或是我所熟悉的美国人。可是并没有,我原本猜想过,却始终不愿意往他这里怀疑,因为是他,那么所有事情的指向又会拐个弯,指向尤利安。

    我扬起嘴角,冲他露出一道真诚的微笑。

    叶甫根尼明显愣了愣,神色复又柔和下来。他伸出手抚摸我的后脑,音色饱含关切。

    “还疼吗?”那关心竟容不得分毫怀疑。

    “好多了。”

    “嗯。”他点点头,“刚刚已经叫人帮你简单处理过了。”

    “为什么?叶甫根尼,我不明白。”

    他嫣然一笑,好似宽慰我一般:“你会明白的,莱茵,你会明白的。”

    他直起身,没有穿克格勃上校军服,只穿着一件灰色衬衫的他,即使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也很柔和。他本就不锋芒毕露,用尤利安的话说,他是站在阴影里对所有人侧目而视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