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更加惊惶地把我抱紧,在我耳畔说:“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可我拿什么来弥补你呢?我杀了他们,那些加之于你身上的伤痛就能抵消吗?不!不能,杀一百个都不能,一千一万个都不能!”

    他的痛哭让我感到既震惊又害怕,我不害怕他的杀人,而是这种情绪明显是久经压抑的彻底爆发。

    这么多年,他到底承受了多少?

    我不在他身边时,他独自一人扛下了多少压力?

    用如此残忍的杀戮来释放愤怒,他的灵魂到底破碎扭曲到了种什么样的程度?

    我心痛得难以自持,眼泪和血水把好不容易干净的脸又弄得一塌糊涂,他不住为我擦拭,可眼泪却仿佛没有止境。

    车子很快驶入卡尔斯霍斯特,在白色宅邸前停下,他抱着我,在安索洛夫和索尼娅惊恐的目光中走上了三楼琴房。他们两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冒着越矩的风险讪讪跟上不安地站在琴房外面。

    尤利安把我放在沙发上,说:“看好了。”

    他突然掏出枪,瞄准墙面,噗噗两声,子弹没入墙体,泥灰四溅。他走过去,用手指抠弄着墙纸,扯出一根我无比熟悉的黑线。越来越多,越扯越多,遍布整间琴房,深入卧室……

    他疯了似的笑了出来,将窃听电线狠命地统统拽下,揉成一团摔在地上,用脚拼命踩,然后又冲到我面前,扶着我的双肩,深深凝视我,大声地呼喊起来。

    “莱茵!莱茵!我爱你!听到了吗?!我爱你!我爱你啊!”

    他碧眸噙泪,面颊通红,因为激动胸腔剧烈地起伏,他把我拥入怀里,大声喊着爱我,声音伴随哭声,他疯狂地说他爱我。

    十一年,他终于告诉我他爱我。

    我却只能发出呜咽的痛哭来回应他,他似是知道我的痛,难以支持地吻住我,酣畅淋漓地与我接吻,亲吻我污秽面颊的每一寸。

    “我爱你……我爱你……”仿佛要把这十一年来所有亏欠的爱全部补回来,他不知疲倦,没有止境地诉说爱。

    我艰难地拥住他,他在看到我渗血的伤口顿时清醒了过来。

    捧住我的脸,他像个受委屈的孩子得到安慰后笑了出来,用指腹轻抚我的睫毛,然后松开了我。

    他走向站在门外脸色煞白的两人,先是走向安索洛夫。

    “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接下来莱茵需要你帮忙照顾一段日子,辛苦你了。”

    “将军……”

    “不,别问,下去吧安索洛夫,让我和索尼娅说几句话。”

    安索洛夫深深望了一眼沙发上的我,抹去了眼泪,转身下了楼。

    尔后尤利安的目光缓缓地移动到早已呆滞的索尼娅身上。

    “看到了吗?我一身的血,里面有叶甫根尼的。”

    索尼娅瞪大了漂亮的眼睛,后退一步,泪水无声地汹涌而下。

    出乎意料的,尤利安走上前抱住了她,索尼娅反应过来想挣扎,可尤利安死死禁锢住她的双肩,在她颤抖的唇上,深深印上一吻。

    他凝视她的泪眼,一字一句地说:“索尼娅,我们的友谊结束了,你走吧。”

    “不……我不走……”索尼娅惊惶地哭出声,央求道:“我不走……”

    尤利安目光冰冷地沉了下来,带有阴暗的怨怼,断绝了索尼娅所有的希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尖叫出声,捂住脸转身跑下了楼,凄切的哭声飘荡在清晨的白色宅邸,撕毁了所有的宁静。

    尤利安摔上了门,扼杀了一切声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吐出来。

    转身看我时,又是一副恬然纯真的温柔笑容。

    我瘫软在沙发上,心早已破碎一地。

    “我们一起去洗澡好吗?”他解开裹在我身上的军服,把我身上凌乱的碎衣小心翼翼地摘下,尔后把我抱进浴室里,在浴缸里用热水悉心地为我清洗。

    血腥气蔓延在浴室里,洗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我和他才干净地走出来。他依旧抱着我,温柔地把我放在床上,爱怜地抚摸我的额头,一遍又一遍:“睡吧,我会为你治伤。”

    “睡一觉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所有的伤痛都会不见。”

    “因为我会给你我所有的爱。”

    “我爱你,莱茵。”

    “我深深地爱着你。”

    第110章 chapter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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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梦见血如瀑布一般当头浇下,叫我的视野变成一片鲜艳的红色,暴露的骨节揉搓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骨头在经历锉刀的打磨。又有什么被撕裂,肉体,又或是强撑着的灵魂,看似完整,却已支离破碎。

    可破碎的却不是我。

    我的意识仿佛渗入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体内,窥视他不安而惶惑,战战兢兢颤抖的灵魂。在愤怒火焰的灼烧下,这灵魂犹如冰冻的玻璃杯在剧烈的高温中爆裂,散落一地的玻璃渣,在火光映照下,好似一滴滴零落的泪。

    痛苦的呜咽声从未停息过,温柔的指腹掠过额头,掠过身体的每一寸时,带有轻微的颤栗。我很想握住这双手,可没有力气。

    残存的意识告诉我,他需要我。

    我不能在睡梦中继续沉沦,我要以清醒的状态来抚慰他悲痛欲绝的心。

    于是我醒了,睁开眼,一滴泪就砸在我脸上。我微笑地伸出手抚摸他的面颊,通红的眼角,湿淋淋的睫毛,嘶哑着声音说:“别哭。”

    “不要哭,不要为我哭,因为我已经不疼了。”

    “怎么会不疼呢?”他抚摸我的脸,把我抱在怀里:“我都觉得疼。”

    “因为你说你爱我,所以我不疼了。”我幸福地蜷缩在他怀里,细细品味他说爱我时的声音,他爱我,是的,我知道他爱我,可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番感觉,别样的意义。

    墙纸满目疮痍,遍布裂痕,豁口无时不刻在揭露一个可怖的事实。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有资格拥有秘密,如果想要不被别人知晓,最好永远不要说出口。他在被窃听,他,一位苏联上将,总司令官,也在被窃听。

    而一切他都心知肚明。

    我只觉得悲哀,又觉得可怕,和心疼。

    他从我眼里读懂了情绪,轻声说:“无妨,一切都过去了。”

    “叶甫根尼死在美国人手下,录像也被我半路截获,没有传到卢比扬卡。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爱你。”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可你相信我吗?我希望你相信我,可却没有资格,我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却总是让你受到伤害,把你带到这样一个世界,毁了你一生,我后悔,我无比后悔……我恨我我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给你……”

    “不,你不要这么说。”我心痛地抱住他:“我相信你,我相信你的一切,相信你爱我,相信我们永远属于彼此……”

    “如果一定要在这里世界里才能和你相爱,我愿意永远在这个世界。”

    我急不可耐地吻住他,想证明自己对他的信任,他的舌尖伸进我的唇腔,缓慢而又细致地掠过每一寸,很动情,好似在寻找,他的呼吸是灼热的,我们的眼泪黏腻在紧贴的面颊间,很痛苦,却又很幸福。

    情到深处,我们纠缠在床上,他就像呵护易碎的瓷器般触碰我,可我却羞愧不已。闪避的眼神再次暴露出那些事情对我造成的不可磨灭的阴影,他敏锐地感知到后便紧拥住我,不再动作,无声地流泪,却不忍让我看见。

    “我会好起来的。”我安慰他,“无论是身体上,还有心灵上,我都会好起来。”

    他微不可察地哽咽,别过头,轻声说:“我为你处理伤口时,根本抑制不住手抖,我不敢想象……不敢想象……”

    我忧伤地微笑,内心想说,那的确很痛苦,简直就是生不如死。可比起那些,更让我恐惧的是你的悲伤与惊惶。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说:“他们给我打了药剂,所以什么都感觉不到,真的。”

    他贴心地并不拆穿我拙劣的谎言,我们像两个纯真的孩子一般紧贴着彼此,在浓厚的深情当中接吻,却无关乎欲望。

    他就那样抱着我,半倚靠在床上,目光怔怔地落在别处。

    我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很好的处理,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在我昏迷期间,他除了处理善后事宜之外,一直都在我身边。安索洛夫老同志每天都会把饭菜送到三楼琴房,却又无奈地完好端下去。他吃不下,老同志说,在我醒来之前,将军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这可不行。”在新送来的午餐后,他端起一碗汤喂我。

    “你要不吃,我可也不吃。”

    他抿唇微笑,无奈地将汤勺总进自己嘴里,宠溺地看我:“现在总可以了吧。”

    我开心地笑:“那我们把这些都一起吃完好不好?”

    他含笑点头,温柔得快要化成一滩水,那捏着汤勺白皙纤细的手指仿若无骨,任谁都不会想到这双手……这双手……

    可怕的记忆袭来,我有片刻愣神。

    “怎么了?”见我呆住,他拿起手帕擦拭我嘴角的汤渍。

    我赶忙握住他的手,乞怜说:“答应我,永远不要再那样了。”

    “哪样?”他的瞳孔颤了颤。

    我难过地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说。不要用斧头杀人?不要那么残忍?

    最后,我低声挤出一句:“不要再毁灭自己了。”

    对,不要再毁灭自己那仅存的良知与善心,不要把自己投向地狱,不要在杀戮里沉沦,不要让心中长满刺伤人的荆棘。

    他会心一笑,捏了捏我的脸,轻声说:“好,我答应你。”

    我惊讶地抬起眼,日光从窗外落在他的身上,白衣和银发笼罩着一层朦胧光华,清清浅浅地向外晕开,碧色眼眸里的真挚让我无比相信他的确明白我在说什么,也的确向我许下了永不违背的承诺。

    我要他的的破碎重新聚合,我会倾尽全力去修复那灵魂上的裂痕,用坚不可摧的爱。

    抬起手细捋他额间的鬓发,款款深情地注视他,近段时间他的消瘦让我心疼,他抓住我的手,贴在他脸上,银睫垂落,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似一切都如初,什么都没发生,白日里尤利安去司令部大楼后我便在白色宅邸里修养,安索洛夫同志悉心地照顾我,索尼娅则是再也没出现。

    阳光倾洒在院子里,我和安索洛夫安静地坐着,目光都悠悠地落在远方。

    梧桐树在风里摇曳,夏季的草坪和黄杨都呈现出一种生机盎然的绿,矢车菊和铃兰毫不吝惜倾洒甜蜜的花香,与我们的沉默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同志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他浑浊的目光很哀伤,我少有见过他露出如此神情。他不说话,只是握住我的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好似我会消失。

    我什么都没想,只在思念尤利安,他每天在司令部八个小时,我就思念他八个小时。让大脑彻底放空,只剩下他说爱我的声音。

    听说叶甫根尼的死被高层强压了下来,恰逢肯尼迪和赫鲁晓夫的会面时刻,双方都希望以和平友好的态度进行会谈。

    七月三日,第一次首脑会谈在美国大使的家里进行,为表公平,第二次会晤便在苏联大使的家里进行。在第二次的会谈中,谈到柏林问题时,气氛瞬间冷淡了下来。

    赫鲁晓夫表示他要与民主德国签署和平协议的计划,如有必要,甚至可以单方面签。而在签署协议后,“因为不再存在战争状态,进入柏林的所有权利将会终止。”当肯尼迪追问“这一和平协议是否会封锁进入柏林的通道时”,赫鲁晓夫的回答则是“是的,因为苏联认为整个柏林都属于柏林领土。”

    赫鲁晓夫又下了6个月期限的最后通牒,12月过渡安排后,西柏林将不再开放,西方的驻军必须全部撤出西柏林。但他又补上了一句,为了照顾面子,这些军队还是可以保留一小部分军队作为代表,与苏军合在一起,受民主德国的控制。如果美国不同意这项过渡性安排,那么苏联无论如何都会在12月与民主德国签署和平协议。

    而肯尼迪就以一句话结束了这次会晤——“这将是一个严冬。”

    我在安索洛夫带给我的《真理报》上阅读到这些内容,即使对政治再不敏感,也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晚上尤利安抱着我睡觉时,会跟我仔细分析局势。

    可我内心依然对叶甫根尼一事感到不安,美苏会面已经结束,那么对叶甫根尼死因的详细调查也会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