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19日。

    那天他的明信片是写给谢航的,此时手里收到的这张……并不是自己写的。

    这是谢航写给他的。

    季思年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体会不到自己此时的心情,连紧张都没来得及品味,他翻过了卡片。

    是谢航的字。

    “给季思年。”

    “预约了今天去看医生,也想见你,不过医生应该会建议我先不要去找你。”

    “书面表达一下我很想你。”

    季思年看着这三行字,反复读了不知道多少遍。

    想念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哪怕昨天刚刚见过面。

    他不想再管什么分手前的纠结痛苦了,只是无可抑制地想要见到谢航,然后拥抱,感知他的温度,听到他说话。

    所有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仿佛滚烫的真情可以烧灼掉全部阻碍。

    “谁写的啊?”年霞问了一句。

    季思年抬头看着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又掐着掌心把话忍住。

    但也许是他的表情太明显,年霞愣了一下,慢慢从沙发上坐直了。

    这个动作彻底打消了他想要坦白的念头,季思年把明信片放回信封里。

    “没事,朋友寄来的。”他换了鞋,走到洗手间去。

    季思年低下头在脸上扑了把水,余光中看到年霞站在洗手间门口。

    他没有抬头,那一阵猛烈的心动后带来了无比酸涩的余味,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在老妈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在学校的朋友吗?”年霞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嗯。”季思年弯着腰。

    年霞过了许久后才说:“不管是什么朋友,妈都希望你能在社交生活里过得自在舒服一些。”

    季思年终于没有忍住,夹杂着无数混乱心绪的眼泪滚下来,混入扑到脸上的凉水中。

    第66章 相逢

    因为在医院撞上了谢成这件事,赵长青特意来和他道了歉,顺便让他亲自来定与那小孩的见面地点。

    谢航把地方约在了商业街的那家清吧。

    赵长青给小孩找的心理医生姓张,张医生在楼下等着他,见面后寒暄了几句就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推门走进清吧里,谢航看到吧台旁那棵熟悉的假树,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这才发现他还是在紧张。

    这几乎是出自于本能的自我保护,不愿意去回忆一些刻意被遗忘的往事。

    只有这个地方能够让他稍感舒缓,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的第一次开口就是在这里,他和季思年。

    这小孩叫谢佳洋,他昨天看过资料。

    赵长青和他妈妈坐在旁边一桌,谢佳洋一个人在座位上等着他。

    十岁出头的小孩——谢航第一次和孩子打交道。

    张医生请他入了座:“喝些什么吗?”

    谢航转头去看了吧台旁边的小黑板,上面还是用上次那种草率风格随意写着以配料表命名的各种酒水饮料。

    柠檬核。

    他取的那个名字被采用了。

    谢航看着那行字,很久之后才说:“柠檬核。”

    “好的。”张医生温声应下来。

    “医生。”谢航叫住了他,“结束后,方便和你聊聊吗?”

    张医生笑着点头:“当然方便,我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

    “谢谢。”谢航说。

    谢佳洋和他见过的大部分同龄小孩不一样,坐着不吵不闹,安静地看着他。

    手里连小动作都没有,但也不算死气沉沉,起码眼睛里能读到一些内容。

    非常明晃晃的不屑一顾。

    谢航盯了他一会儿,一直到葡萄气泡酒端上来之后,才说:“你妈和你舅舅是怎么介绍我的?”

    谢佳洋很诧异地愣了一下,谢航在这一刻发现他的不屑一顾有很大一部分是强装出来的。

    “聊聊吧,随便说点什么。”谢航两指撑着额角,静静看着他。

    谢佳洋瘪着嘴憋了一会儿,最后说:“没什么可说的,我没病。”

    “他们说我有病?”谢航问。

    谢佳洋迅速向赵长青几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仔细打量着他的脸。

    “我也没病。”谢航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里没什么起伏,“所以我们聊聊。”

    谢佳洋胸口起伏几下,似乎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他们没有说你有病。”

    “他们也没有跟我说你有病。”谢航慢慢和他绕着圈子。

    “我本来就没有,我不是因为有病才自杀。”谢佳洋有些着急,但声音很低,到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到。

    谢航看着淡紫色的酒里不断浮到水面的气泡:“我知道,你自杀是为了让谢成离婚。”

    谢佳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扑到桌子上,嘴唇动了动,难以置信地说:“你知道?张医生都不知道!”

    “他知道,他只是不说。”搭在额角的手指点了点耳垂,谢航说,“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谢航看着清吧里刚刚推门而入的人,麻木到几乎要拉成一条线的心跳在这一刻飙到了高峰。

    季思年的脚步停在门口。

    他隔着几排卡座与角落中的那个人对视着,尹博拉着他往里面走,他同手同脚半天没调整过来。

    谢航居然在这里。

    谢航在……见那个孩子。

    他猛一下把心提到嗓子眼,没来由替谢航紧张着。

    “走了。”尹博也看到了那边的人,他拽了拽季思年,把他带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刚刚好能从缝隙里看到谢航的位置上坐下。

    季思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无意识地攥着脖子前的硬币吊坠。

    “怎么回事?”尹博叹了口气。

    要是没刚巧遇上,他还能再跟季思年打打太极,但现在这情况,再不问就有点太假惺惺了。

    季思年看着他。

    “分手了,什么时候?”尹博替他说出了最难开口的一句话。

    从放假到现在隔了一礼拜的时间,季思年都跟个没事人一样对此闭口不谈,尹博看他这个样子也一直没问过。

    但今天是季思年主动要约他出来,他就默认了这一趟是要聊感情问题的。

    “学了一年心理学,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季思年眯着眼睛。

    尹博说:“你现在想去揍他一顿。”

    “差不多。”季思年抬手盖住了眼睛。

    要不是他还有那么一点残存的理智和道德观念,他真想就地跟谢航闹一出社会桃色新闻。

    “什么时候分的?”

    “平安夜。”季思年忽然感觉很疲倦。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们两个分手了,最了解他的尹博没发现,离他最近的白宇辉也没发现。

    他捋了把头发,突然说:“我想复合了。”

    “去呗。”尹博端了杯橙汁,“有些镜子该圆还是得圆,这不是你之前劝我的话吗?”

    “但是破了就是破了,哪怕裂了条纹那也是破了。”季思年脑子里乱哄哄,自从看到谢航就坐在不远处之后就静不下来。

    他不想再梳理思路,直接挑着重点把这几个月出问题的时间节点说了出来。

    他的话说得颠三倒四,有时候还要愣很久才能想起来自己的下一句话,他都怀疑尹博到底能不能听懂。

    但说出来的确轻松多了,他才意识到这几个月有很多堆积在胸口的不舒坦,一直都压得他呼吸不畅。

    也许是包含了太多他从来没和别人提过的事,尹博听完以后直接宕机在原地。

    季思年猜测是因为他没有提起谢航家的那些事和他的童年,所以让这个故事缺乏了最核心的矛盾点,也让谢航的很多行为变得无法理解。

    但他没办法去说这部分,这些事可以由谢航亲自去讲,讲给尹博、讲给所有他愿意的人,但不能由别人来说。

    尹博把杯子里的橙汁喝完,突然说:“他有问题我先不说,我觉得你也有问题。”

    “我靠。”季思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他笑着长叹一口气。

    “我不是让你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意思,我靠这话说起来真奇怪。”尹博挠了挠头,“我的意思是……你来问我就是想听我意见对吧,谢航怎么样我不可控,目前我能调整的……只有你这部分,你明白我意思吗?”

    “明白。”季思年觉得他这话说的算是言简意赅了。

    尹博问:“你说他有好多事他不愿意跟你说,他不说你就不问啊?”

    季思年“啧”了一声:“要不是我能理解你的意思,换成是个客户坐这直接一胳膊抡你了。”

    “回答问题!”尹博拍了拍桌子,“——你就不问吗?”

    严刑逼供一样。

    “我不累吗?天天问,他又不愿意说。”季思年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