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哦”了声,坐直了身子。

    她像是在醒神般怔楞了几秒,而后解开安全带,侧身去开车门。

    抓着门把手的手指蓦然紧了紧,她闭了下眼睛,深呼口气,回过了头。

    语气满是破罐子破摔的无畏:“陈宴,不管你信不信,我昨晚说的每一个字——”

    她紧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顿地强调:“——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陈宴流畅的下颌线倏然收紧了,显得轮廓更深,也更冷情。

    “你不要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她开门跳下车,大步往校门口走了。

    车内暖气一停,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雾气。

    陈宴隔着那层毛毛的玻璃目送她的背影,慢慢闭了下眼睛。

    她总是这么冲动任性。

    连表白都像是威胁。

    没有丝毫缓冲的空间,直球出击,一招将人逼进死角里。

    ******

    周知意一鼓作气说完那些话,也不知道该怎样再面对陈宴。

    感情是件不能勉强的事情,她的表白和表现都太过强硬,确实没给陈宴任何反应的时间。

    可是,十八岁的少女有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执念,她将真心压抑了这么久,猛然放开,就有些失了轻重,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算了,总比期期艾艾畏畏缩缩藏着要好,她受过了忍耐,只想来个痛快的宣判。

    如果陈宴喜欢她,皆大欢喜。

    如果陈宴不喜欢她,大不了她纡尊降贵倒追他一把。况且,她主动表白,已经算是倒追了吧?

    自习课上,教室里落针可闻,同桌沙沙写字的声音在耳边有节奏地轻响,周知意捏着水性笔,满脑子都是昨天夜里那个吻。

    她的初吻。

    心跳这会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砰砰作响,混乱失序。

    原来他的唇那么软,完全不像外表那样冰凉冷硬,她亲了他多久?她掰着手指,默默数,一、二、三、四五,至少五秒,他才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拽开。

    五秒。每一秒钟的感受都清晰漫长。

    陈宴应该……也不讨厌她吧?

    放学铃声猝然响起,像敲响她的警铃,周知意摸了摸发烫的耳垂,把笔一丢,大步走出后门。

    她一路到了花店,陈宴却并没像以往歪在二楼沙发上,直到晚上放学,也没再出现。

    牧马人就停在家门外的空地上,在夜色里沉默蛰伏,周知意忍了整整一夜,才忍不住问徐碧君:“陈宴呢?”

    “他没跟你说吗?”徐碧君不甚在意道:“他回海市了。”

    周知意心里骤然一空,下意识就问:“他还会回来吗?”

    “你这孩子,说话没头没脑的。”徐碧君说:“他要是不回来了,能不跟你说?”

    那可不一定……

    周知意恹恹地想,他万一就是要躲她呢。

    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至于躲回老家去吗?

    周知意没好气地踢了下秋千,算什么男人!

    —

    周知意心里憋着气,强迫自己不要主动联系陈宴。

    各种念头在心里颠来倒去地争论不休,不知道是因为她脾气太急,怒火攻心,还是单纯只是因为晚上没盖好被子,到第三天,她竟然发烧了。

    早上醒来就觉得头脑昏沉肌肉酸痛,周知意摸了摸额头,随便冲了包感冒颗粒,就去了学校。强迫自己闷头刷了一天的习题,连午饭都没吃,等到晚自习的时候,额头已然滚烫地不行。

    书桌里有徐碧君以前给她备下的常用药,她随便掰了两片退烧药,就着凉水咽了,闷头趴在书桌上睡了起来,一直睡到晚自习放学。

    手脚酸软,脑子感觉比喝多时还要沉,周知意捶着太阳穴拐过路口,赫然看见陈宴停在路边的车。

    她以为自己日有所思看花了眼,怔怔地走到车尾处看了遍车牌号码。等确认了的确是陈宴的车后,她手脚忽然一僵,表情麻木地怔在了原地。

    陈宴就坐在车里,一定看到了她这副蠢样子。

    周知意抬手拍了拍脑门,拔腿就往前走。

    很快,牧马人慢慢悠悠在后面追了上来。

    陈宴降下车窗,叫她:“周知意。”

    她大步往前走,留给他一个高傲的后脑勺。

    喇叭响了声。

    她脚步更快,假装听不见。

    “上车。”

    她脚步一停,转头拉开后座车门,闷头躺上去。

    陈宴:“……”

    周知意闭着眼,一动都不想再动。

    她四肢无力,实在是走不动了,只想睡觉。

    鼻息之间,陈宴身上的味道若有若无地弥散,像一支安眠香,周知意头靠着里侧,很快睡了过去。

    ……

    半梦半醒之间,陈宴身上的气息更近,恍惚之中,好像有微凉指尖触了触她的额头,又触了触她的脸颊,很舒服。

    周知意凭本能抬手,抓住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我抓住你了,你别想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嗓音喑哑得厉害,不太好听。

    于是她又皱了皱眉头,有些懊恼地睁开了眼睛。

    陈宴幽沉的眸光就这样印进她的眼里。

    后门敞开着,陈宴就倚在车门边,一只手被她紧紧地攥住,微微侧身迁就着她的动作。

    家门外的那盏灯没开,光影昏疏,他的侧脸隐在沉默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你发烧了。”她听见陈宴一贯冷淡的声音,平静的,没有情绪波澜。

    周知意清了清嗓子,坐起身,“我知道。”

    “怎么不告诉我?”他问。

    “我吃过药了。”她咕哝了句,慢吞吞松开他的手,在他指尖即将垂下去之前,又反悔似的重新握住。

    “你是在躲我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视着他,让人避无可避。

    陈宴似乎是怔了下,片刻后,眼睑微敛,一言不发地垂睨着她。

    她颓丧地垂下眼,“你不喜欢我。”

    陈宴被她握住的手指微动了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沉默片刻,他轻抿的唇线缓缓松开:“松手,带你去医院。”

    周知意抬眼看他,手指赌气一般握得更紧,“陈宴,你说过会一直陪我,你说话不算话了吗?”

    陈宴紧绷的下颌略略一松,“没有。”

    周知意浑身滚烫,连骨头缝都在疼,她忍了一晚上,这会握着他的手指,反倒变得娇气,言语间半是试探,半是任性,变得有恃无恐。

    “那我想要什么你都可以给我吗?”

    她紧握着他的手指,感受着他掌心的淡淡温度,再次不讲道理地将他逼进死角。

    她执拗地看着他,因为发烧,眼角微红,将她的眸光烧得更显孤勇。

    好半晌,他听到陈宴从喉间溢出低低的一声“嗯”。

    他外表再冷,对她总是好的,当好成了一种习惯,慢慢又变成了纵容。

    周知意忽然觉得有些丧气,也觉得没意思,仗着他的纵容得寸进尺又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涌上来,撞得她心脏一缩。

    她几乎下意识地松开了他的手,低头去拽书包带,喉咙酸涩地低喃:“除了你。”

    除了喜欢。

    她耷拉着眼皮,余光里,看到陈宴被她松开的那只手垂在座椅边侧,轻动了动,干净笔直的手指,尽管隐在影影绰绰的光线中,依然修长漂亮。

    可惜她却不是能肆无忌惮牵起这双手的人。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眼眶闷闷泛酸。

    下一刻,那只瘦长漂亮的手却倏然抬起,抓住了她的书包背带。

    而后,周知意听到他嗓音沉哑地说:“包括我。”

    “……”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包括我。

    第43章 43

    周知意生日那晚, 陈宴一夜没睡。

    把她弄回床上之后,他关了台灯,借着昏昧光线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 听着她轻声呢喃着叫他的名字, 有一种极不真实的无稽感, 像是隔着隧道吹来的风,强劲的风力被消散, 落在身上, 只剩一种无处落脚的后知后觉。

    她说她喜欢他。

    那个好不容易才试着收敛尖刺试着接纳他的小孩说喜欢他。

    陈宴坐在窗前,香烟在指间燃着猩红的光。窗帘敞着, 窗户半开,他一偏头就可以看到院子对角廊檐下的秋千。

    秋千还在夜风里微微地晃,短暂又惊心的柔软触感又重回唇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唇角, 想起周知意泛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