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相伴着过了数十年,几乎踏遍了神州每一寸土地,他已经习惯了,他的背后那袭红衣的存在,那是他可以将性命交托的对象。

    然而却又渐行渐远……

    仙道万门,犹如一盘散沙,而魔族力量却与日俱增,他周旋于各大宗门之间,四方游说,终于将无数仙门结成同盟,而他理所当然地被推举为仙盟宗主。旁人曾问,他与凤襄尊者形影不离,是不是早已结成道侣。

    他沉默片刻,方微笑道:“凤襄尊者神仙一般的人物……岂能随意亵渎。”

    那人松了口气,又笑道:“既然宗主未有道侣,那舍妹您看如何……”

    他哭笑不得,婉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他心里早已有了人,只是那人……无意于他。

    相伴数十年,她从未对他流露过半分男女情意,她是翱翔九天的凤,是他不敢亵渎的梦。

    仙盟事多,他越来越忙碌,她也越来越少出现了,后来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她去了东海闭关,竟然连离开,也不曾对他说一句。原来几十年的相伴,于她而言不过如此……

    再次相见,已是十年之后,她带着灵雎岛众人参与万仙阵布阵之事,因为修为高深而被奉为十尊者之一。她便坐在他身旁,却陌生得有如初次相见。

    “凤襄……尊者,这些年在灵雎岛过得可好?”四下无人之时,他拦住了她温声问道。

    她抬眼看他,漠然道:“有劳宗主关心,一切都好。”

    然后便是毫不留恋的擦身而过……

    原来那过往数十年,不过是凤襄尊者的一段修行,却也是他难以割舍的一场梦。

    他缓缓攥紧了双手,没有开口叫住她,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

    万仙阵布阵之时,须有十名尊者各占星位,顶住法阵反噬之力将法阵牵连为一体,织成一张足以覆压魔界的大网。而十个星位之中,有一个星位是死门,守着死门的人,将会承受灭顶的打击。

    他将死门留给了自己。

    也曾想过,临死之前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她,或许会换来对方的冷嘲热讽,或许会让她厌烦逃避,也或许……她会对他有一丝不一样的情意,会为他的爱慕而动容,会为他的死亡而悲伤。

    可是那又如何,他既没有了生路,又何必让她再有不快?

    万仙阵中,厉火焚身、天雷碎骨,他咬紧牙关撑过,万仙阵布阵成功,魔族被封印,而他亦侥幸留下一命。昏迷数日,他终于醒来,第一时间便打听凤襄的消息,却听人说:“凤襄尊者身受重伤,早已回了灵雎岛闭关。”

    他惊讶道:“以凤襄的修为,不至于重伤。”

    “其余星位的尊者半数丧命,更何况是死门呢?凤襄尊者的修为再高,也受不了万雷劫火啊,那可是用来斩神的天劫啊!”

    “什么……”他心中一片冰凉,声音带上了轻颤,“可分明是我踏入死门……”

    那人眼神闪烁,支吾道:“凤襄尊者……自请入死门,她偷换了阵图,让我瞒着您。她说她修为高于您,由她入死门,方能撑住死门之劫,完成万仙阵的布署。”

    胸腔之中忽地一阵绞痛,腥甜涌上喉头,他眼前一黑,却骤然间明白了许多。

    凤襄,凤襄……

    他挣扎着起身,不顾任何人的阻拦,拖着病体飞往灵雎岛。

    灵雎岛的弟子恭敬中难掩悲愤,对他冷冰冰道:“启禀宗主,我们尊者未曾回来。”

    “那她又会去哪里?”他失神问道。

    “我等不知。”那人木然道,“尊者的心,从未在灵雎岛,她要走,我们拦不住。”

    那她的心在哪里呢……

    凤襄的弟子对他怒目而视,字字诛心。

    “宗主既然对我们尊者无意,此时又何必故作多情?她舍命入阵,原也不指望你的回报,你若有心,早在十年前便该明白她的情意。她那样骄傲尊贵的一个人,若不是对你有情,怎么可能守着你几十年?天下人皆念你大仁大义,心怀苍生,可谁又知道她?她跟着你,不图名不图利,蹉跎了岁月耽误了修行,你以为是为什么?”

    是为什么……

    他竟从未仔细想过,大抵是因为不敢去想,他怎么可能不爱凤襄,只是因爱生怯。她说他与旁人不一样,不爱慕不纠缠,若他把情之一字说出了口,又与其他人有何区别?他只是害怕失去她……

    ——凤襄尊者神仙一般的人物……岂能随意亵渎。

    原来那句话,她听到了……

    可她却未曾听过他的心声,他藏在心底数十年的恋慕与渴望,从第一眼,便已沦陷。

    她的骄傲,他的怯懦,让他永远地失去了她,哪怕近在咫尺,形影不如,却终究无法感知碰触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