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体温怎么样?”

    “不是给你看过吗?36度7。”

    “再看一次,再看一次~”

    罗骁连着视频,给他现场量了一个。

    “那就好,”樊小瑜松了口气,说,“小萝卜,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们现在还活着,还能听到彼此的声音,就已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

    “所以我就原谅你不让我见你啦,嘻嘻~”

    “……”

    罗骁眼睛里全是笑意,盯着被自己吃空的碗底,说:“傻子……”

    后来的几天,居然比想象中的还要难熬。

    樊小瑜倒是不再闹着要见罗骁了。他只要不做饭,就坐在罗骁门外陪着他。俩人有时聊聊疫情,有时刷刷新闻,大部分时候罗骁看书,而樊小瑜看着微博上的各种求助消息,焦虑不安。

    “你说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一天傍晚樊小瑜盯着手机说,“武汉好多医院都满员了,刚刚又有一个粉丝艾特我,说她爸爸应该是感染了可是没有医院可以接……怎么办啊小萝卜,我光是看着都觉得难过。”

    “你转发一下试试。你粉丝多,也许帮她传播一下会有人能帮到她。”

    “这样就行了吗?万一还是没有办法送医院呢?我看网上还有人说有人被丢在走廊里就这样死了,小萝卜,好可怕——”

    “小瑜,你这几天别看手机了,”罗骁认真地说,“先不说网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么多消息是不是全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你能够直接帮到忙的也很少。”

    “怎么会不是真的呢?我看他们很多人——”

    “很多人连图片都没带,说话甚至有些前后矛盾,”罗骁说,“小瑜,我不是质疑所有人,我是说现在这种情况,会有人趁乱出来煽风点火,混淆视听,不仅引起恐慌,反而会耽误真正需要求助的人。”

    “还会有这种事吗?”

    “你在国内可能不清楚,我在外网看过太多类似的事了。”

    “我还以为你不上网的……”

    “我不常看,但我知道。而且我还知道很多人已经开始因为这些铺天盖地的悲剧而焦虑甚至是失眠了,这可能就是那些人的目的。我这几天正好在看有关替代性创伤的心理学书籍,我觉得现在这种时刻,你能帮到的,尽量帮,帮不上忙的,就别让其扰乱自己的内心。如果你自己都被影响了,你能做的事不就更少了吗?”

    “我、我能做的……可是我觉得我什么都不能做啊,我甚至都不能帮小妈他们去筹集筹集口罩……诶,你说,要不我到时候跟着飞机过去,帮他们发口罩去吧?”

    “傻吗你?”罗骁真想隔空敲敲他脑袋,“你去了能多发几箱口罩?你干活的速度能好过那些常年做体力工作的人?”

    “那我——”

    “你不是说过你是粉丝们的精神支柱吗?这种时候可以透过屏幕稍微传递一点力量出去吧?”

    “我还——可是我自己都,我觉得自己都快崩溃了……”

    樊小瑜声音不大,罗骁却知道这是事实。这几天俩人的交流看似正常,但他知道以樊小瑜那种率真的心性,就算是演的,也撑不了多久了。

    “小瑜……”罗骁仔细地斟酌着字眼,说,“如果你累了,也不要强忍着,有时候也许哭一通会好很多——”

    “我哭了谁来哄我啊?”樊小瑜倔强地说,“你不在我面前我才不哭,我傻吗我?~”

    “……”

    樊小瑜抱着膝盖,说:“但我一个人确实待够了……”

    “小瑜——”

    “没事的!”樊小瑜又突然振作,说,“我的小心脏比大多数人都要坚强,不会那么容易崩溃的——你刚刚说的确实是个新思路,你说我是不是可以为大家写首歌?不过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听就是了……”

    “我想听,”罗骁说,“小瑜,即便全世界再也没有人愿意追随你了,我也会做你的最后一个听众。”

    樊小瑜安静了两秒,笑出声来:

    “哈哈哈,小萝卜,干嘛突然那么肉麻……那我下去摸摸琴咯?你一个人可以吧?”

    “快去吧,好久没听你练琴了。”

    “我——”

    “去吧,”罗骁说,“我能听得到。”

    于是樊小瑜二话没说,起身向楼下跑去。

    他很激动地坐在那台古董钢琴前,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悸动不安的心脏。

    窗外灰蒙蒙一片,原本车水马龙的三环高架上,车辆寥寥无几。

    这个冬天,荒凉,寂寞,悲伤,不幸……所有的主题似乎都和这片天空一样阴沉。他随手摸了几个小调复调,他原本不喜欢巴洛克音乐的死板,但是现在能够表达他内心的,又未尝不是那一个个如机械般沉重、却在其单调外表下笼罩着狂风般躁动的音符呢……

    樊小瑜渐渐沉入他的音乐当中。他没有想自己要弹什么,没有想自己要表达什么,他只是单纯地在用音乐描绘着自己眼前的场景,描绘那些经历绝望却依旧充满期待的面孔;那些在这个寒冬失去亲人的可怜人,那些伟大逆行者们充满力量的背影,和黑暗阴云边仿佛预示着曙光的那一缕金边……

    樊小瑜将自己全然忘却在了音乐的海洋中。他嘴角含着笑,眼眸旁却流着婉转的水色,睫毛也不知不觉渐渐湿润,他干脆闭上了眼……

    而楼梯上一个身影正小心地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目光动容地看着他,静静欣赏他沉醉其中的模样。

    这台古董钢琴送他实在太正确不过了,罗骁心想。只有这样古老而不朽的传奇之作才配得上他,这个只属于罗骁的心爱的人儿……

    过了许久樊小瑜才睁开眼,视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