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迎了半辈子的新人,那喜婆今日也落得个热泪盈眶。

    一张口,声儿竟也有了些哽咽。

    “小姐,婆子为你梳头……”

    卫风吟静坐于镜前,看着镜中明艳惑人的女子,微微晃神。

    她素来着一身清,从未像今日这般盛装打扮,今日对镜一瞧,这镜中明姝,却是眼生得紧,不敢相认。

    “小姐?”喜婆出声提醒。

    卫风吟回神,想起她方才所提,轻轻点头。

    那喜婆便执了梳,俯身跪坐在她身后,一边梳,一边曳声唱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鸳鸯共双飞,生生世世不离回。”

    本是三梳子孙满堂,然这女子成婚,念着不衬,她便改了词,添了意。用发自内心的祝福为这对新人祈愿。

    “好了,小姐,时辰到了……”

    她放下梳,起身取来一个缀珠金篱,覆在卫风吟面上。

    细细长长的柔白珠吊垂在面前,衬得她肤赛霜雪,莹润生辉。半张脸皆覆于篱下,半遮半掩,凭添几分朦胧美态。

    那喜婆上下打量过,心中欣喜,暗自点头。

    扶过卫风吟伸来的手,小心将她领着,推开了房门。

    “吉时到——”

    随着一声长长的唱念,一直紧闭的房门总算在众人千殷万盼中打开,喜婆牵着新娘子的手,将她领至众人跟前。

    霞帔金篱,身似轻鸿,妆面半遮,只余了一双琉璃清眸,却也柔成了一汪乳水。一抹红冶鸢尾,细细描摹在眉心,妍妍盛放。

    束发的红绸随风扬起,飘在空中,与门前一人红衣红绸若有似无地缠绕。

    绝代风姿映入那一双乌黑墨眸,揉着浓浓深情与喜悦,朝她扬起了手——

    “风吟,我来娶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成亲了

    第97章

    褚沐柒上前两步,言笑晏晏,将手伸向门前。

    那手细白瘦薄,平摊着,静静等待。

    良久,覆着金篱的人儿扬起一双水润明眸,望进那人眼里。眼眸微弯,伸了手,将自己一递。

    一双纤长素手搁进掌心。

    下方摊着的手轻微颤抖着。那人抬眼灼灼将她一瞧,倏然合手握住。

    “迎新人——”

    长长的饱满音调唱念着,褚沐柒携了握住的手,与她对望着,牵了她,往下走去。

    鞭炮爆竹的声音于此时噼里啪啦轰然乍响,随着礼倌喜庆的奏乐声起,周围撒下寓意了祝福的花瓣与果子。

    纷扬的红色花瓣雨落下,中间间杂了些红谷杂粮。小粒小粒的圆果砸到身上,嵌于发间,做了回缱绻饰物。

    卫风吟垂眸一瞧,却是几粒红豆。

    旁侧是那人灼而黑亮的眼眸,卫风吟感受到她的视线,侧了眸去,看见她发间亦同样缀着的红粒小圆。

    她心中微动,望着褚沐柒发了须臾的呆。

    终是到了今日。

    握住她的掌心微热,今日后,她与这个人的人生便再也分不开。从此,两人一体。

    褚沐柒看着她笑,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欣喜。

    这个人,从此,就是她的了。

    眸中的灼热烫得望着她的人儿一颤,微垂了眸,温顺被她拉着往前走。

    “祭先祖——”

    长长的唱喝声响起,褚沐柒牵着卫风吟,走到卫府宗祠。

    数代单传,到卫风吟这里,便已只剩了她一人。待不久后大战爆发,平定过后,或许再无卫家将。

    祠内威严肃穆,一列列黒漆铭碑,一件件先将随身烈器,无数年过去,依然散发着浑厚惨烈的气势,护在先人忠骨旁。

    方方正正的骨灰盒静肃罗列。

    两个软团早已备在下方,两人执手往下一跪,背脊挺得笔直。

    “拜——”

    一拜、再拜、三拜。

    卫风吟抬起眸,眸中流光静淌。最近处,是写了“卫峥嵘”三个气势凛然大字的墓牌。

    父亲,女儿今日,便嫁了——

    “岳父在上,褚沐柒今日迎娶卫家女风吟,从此惜之疼之,不离不弃……”

    ——我愿护她一世,粉身碎骨,绝不相负!

    声线明朗,掷地有声。

    褚沐柒回望,伸了手,与她一起缓身站立。灿若云霞的嫁衣随着两人起身的动作轻柔飘曳。

    十指相扣,转身。

    森严的宗祠门带着古老的气息,在身后缓慢关闭。

    “新人拜堂——”

    混杂着鞭炮爆竹声,那唱念的声音情绪愈发高涨。

    褚严坐在高堂,今日也是穿得一身喜庆,整个人精神饱满,便连有些泛灰的眉毛,都根根分明,盛了满溢的喜悦。

    他看着堂下两道身影,心中似盛了汪热泉,熨得滚烫,便连眼中,也涌上热意。

    从今天起,他便有两个女儿了!

    “拜高堂——”

    一声唱响,褚严回过神时,两人已拜过了天地。转了身,面向他,大红嫁衣已盈盈拜下。

    “好、好……”他激动得不能自语。

    一袭妍丽红裳踱至他面前,卫风吟垂着眸,伸手奉上一杯清酒,红唇轻启:“——爹。”

    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时隔三年再次从嘴里唤出,卫风吟眼眶微红。

    那个她叫了十七年“父亲”的男人,那一声“爹”,却是在他已入棺时,她才重新叫出了口。

    父亲,您可放心了,小柒她,向来待我极好……

    “哎!好、好……”褚严激动不能自已,伸手接过酒杯饮下。

    隔着层叠的衣袖轻拍她的手背,满腔的长辈爱怜之心抑制不住,颤声道。

    “——风吟,以后,便是我褚严的亲闺女……小柒若敢欺负你,你与我说,爹爹为你做主!啊——”

    他一声轻“啊”,似当真在哄女儿,听得卫风吟鼻头微酸,掩饰地低下头,“是,风吟绝不姑息……”

    看她身为将军,今日却也红了眼,褚严也是心中感慨,又细细叮嘱许多褚沐柒顽劣脾性,要卫风吟代了他好生管教。

    卫风吟心中又是微赧,她竟不知褚沐柒有这许多恶劣之处,却也一一应了,示意绝不会纵着她。

    再嘱过褚沐柒不许任性欺负了人家,褚严心头空落,往椅背上一靠,挥挥手,心中难忍不舍——

    “去吧……好好过,有空,便回来看看我这个老人家……”

    从此以后,他褚府,便只有这么一个孤老头咯……

    “爹……”褚沐柒欲言又止。

    褚严摆摆手,“去吧……去吧……”

    “亲成——送入洞房——”

    礼倌唱念至最后一句,两位新人被簇拥着,送往新房。

    褚沐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褚严在椅上端坐着,轻轻朝她笑了笑,摆摆手。末了,还朝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只眼角处,却顺着眨出了一丝水意。

    褚沐柒默不作声,回了头,看着身边的人。

    她与她同样一袭明艳霞衣,此时,却也察觉了她的出神,回了眸,将她静静瞧着。

    褚沐柒心头微静,弯眸笑了笑,拉着她,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新房。

    房门倏忽关合,将秦晏范贡等人不忿的脸关在门外。褚沐柒弯着唇角,看着他们笑而不语,却也没人敢真正上前闹她的洞房。

    眼见看不成戏,秦璃低头呼一口气,一手拽了一个,朝来路走去。

    “柒姐姐,可要小心疼着风吟姐姐哦,这两个,我便帮你带走了……”

    她眯了眯狐狸眸子,笑得不怀好意。

    剩下的人也一哄而散,去了前堂,各自喝酒,由褚严招呼了,喝得兴尽之后离去。

    迎亲之时已是黄昏,这一番前前后后折腾下来,此时已近夜幕。仍有灰蓝夹红的暮时霭妍霞光透过云层落下,洒进屋里,照射到嫁衣上,反射出愈加艳丽的云霞。

    此时天色,还不至于入睡。

    房内寂静得让人发燥,卫风吟强忍着胸腔中鼓鼓擂擂的心跳,低了头,垂眸问道,“你不去与他们喝酒么?”

    她能感受到面颊上投来的灼热视线,靠坐在床边,愈发不敢动弹。无人答话,她心头跳得更是厉害。

    她抿了唇,正恼着,这人怎不答话。却听几声轻微的脚步声靠拢了来。

    一步一步,似踏在她心尖儿上。

    她咬了唇,揪着袖子的手心有些微汗。

    “风吟……”一声温柔轻唤,羽毛般轻拂过心间。

    卫风吟睫毛轻颤。

    “嗯。”她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