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贫富悬殊与严格的阶级差距,在洛阳城中尤其体现得淋漓尽致。

    别看李老板和王婶儿表面上看起来风光得很,穿着得体,还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铺子,但实际上还是属于苦命人。

    最简单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不是修行者。

    光是每个月需要缴纳的税银和衣食开销就足以把他们压得抬不起头来,更遑论其他。

    但苦命人有苦命人的活法,也早就学会了从生活的点滴中找些乐子,比如现在,那个从远处冒雨走来的少年,就成为了他们的乐子。

    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套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下套着一双早就被雨水浸透的草鞋,手中撑着一把看起来不值二钱银子的油纸伞。

    可惜雨实在太大,而且少年将伞压得极低,所以没人能看清他的模样,只能隐约看出他的身形有些削瘦。

    王婶儿说错了一点,这个少年其实早就已经踏进了修行征途当中,只是此时的他并没有用体内的剑气或者灵气来避雨罢了。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这番闲庭信步的模样就更显得无比的怪异,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脑子被雨淋出了毛病。

    甚至就连在长乐街上来来往往的各位武修、灵修,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只是确实没发现他有什么特别的。

    少年就这么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伞骨已经被恐怖的雨弹压得变了形,裤腿更是早就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个遍,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的狼狈。

    但少年依旧我行我素的样子,似乎并不担心自己最后会不会变成落汤鸡,也并不在意事后会不会发烧感冒。

    他的步频很平均,每一步所跨出的距离也几乎完全相同,就像是用尺子丈量出来的一样,可惜却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从洛阳城的城门口,走到城中心所树立的那座雕像前,他总共走了半炷香的时间,不多也不少。

    然后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慢慢抬起了伞沿。

    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庞顿时露了出来。

    俊俏的五官中夹杂着一丝稚气,略显单薄的嘴唇并不会让他看起来尖酸刻薄,反而给人一种温和之意,白皙的皮肤衬着高挺的鼻子,仿佛含着笑一般的双眉,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并不会突兀,却恰到好处。

    但最让人难忘的,还是他的一双眼睛。

    深邃如万丈甘渊,浩瀚似无尽星空。

    令人不自觉地沉迷其中,难以自拔,似乎多看一眼便是莫大的荣光。

    这样的一双眼睛与少年的年纪很不搭,或者说,实在是太过于成熟了,就像是一位历经了百岁光阴的老者,充满了经年累月的智慧,以及早已看破尘世的淡然。

    这个人,当然便是夏生。

    好在,如今在夏生面前的,只是一座毫无生命的雕像,所以并不会为此而感到惊讶。

    说起这座人形雕像,也算得上是洛阳城,不,应该说是整个大缙王朝最为著名的景观了,因为那是大缙王朝的开国皇帝,缙武帝,赵世德。

    雕像上的缙武帝身着龙鳞铠甲,座下乃是缙国神兽白泽,一手挽缰,一手高举大禹剑,怒目微睁,放声长啸,可谓是气势非凡,神采奕奕。

    雕像高十丈,底座长宽各为五丈,恢弘大气,俯瞰众生。

    缙律有明文规定,各地、各人所建造之泥塑雕像均不能超过此规格,即便是佛陀神明的金身也不例外。

    这是缙武帝应得的待遇。

    或者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缙武帝就是整个人类心中的那个神明。

    因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当今的大缙王朝,甚至整片人类疆土还处于分裂争斗的时代。

    他是人类这五百年历史当中最伟大的帝王,也是最为人们所熟知的英雄,他实现了人类世界的大一统,也奠定了人类称霸九州四海的丰功伟业,他的名字,是如今这片星空下最响亮的那一个。

    没有之一。

    哪怕如今大缙王朝已经历经了五代君主,于风雨中屹立了整整五百年光阴,太祖皇帝赵世德的地位也无人能够撼动。

    没有人敢对他的名声表示不敬,哪怕是西面的草原人、北方的蛮族、南海的妖寇,也不敢这么做。

    缙武帝于三百八十五年前仙逝之时,留给世人的,只有敬畏。

    直到此刻。

    直到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少年,来到了他的雕像面前。

    夏生嘴角噙着冷笑,任凭雨水自伞骨上滑落,浸湿了袖袍,也毫不在乎,伴随着沉闷的雨落声,他缓缓张开了口,然后说了四个字。

    “去你妈的。”

    夏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与缙武帝的雕像能够听到,但其中所携裹的寒意却比这场暴雨还要冷,这短短的一句话中,饱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有不屑,有鄙夷,有轻蔑,也有仇恨。

    但更多的,却是姗姗来迟的憎恶与怨毒。

    夏生的声音还在继续。

    “没想到吧,你已经死了快四百年,而我却又活过来了,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知道此时你脸上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你会忏悔吗?还是会痛哭流涕,乞求我的宽容?亦或者夹着尾巴逃跑?不,我想你不会的,你恐怕恨不得再杀我一次吧!”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

    夏生的脸色非常平静,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头皮发麻,很难想象,以他如今的年纪,又怎么会跟大缙王朝的开国皇帝结下如此仇怨?

    “那日在不周山,当你率领十大破晓境强者围杀我之时,曾经问过我,我心中最大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现在,我便告诉你。”

    夏生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一些,幽然而道:“我,是不死的。”

    壮烈的雨声狂暴地击打在油纸伞上,震耳欲聋,仿佛想要极力掩盖住少年说出的这句话,天空的颜色在刹那间变得比墨色还要暗,就像是什么违背天道的妖物正欲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