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在后山泉水中,当夏生不慎引发三泉映月、日月同辉之奇景之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这座守山大阵总共是由四个部分所组成的。

    其一,是不句山的凌霄峰、琼华峰、朔明峰、日照峰四大主峰。

    其二,是山脚下那座雕刻着荆棘花图腾的山门。

    其三,是后山的那一汪山泉。

    以及,暮云洞!

    这四个部分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既为守护春秋书院,也为囚禁应天悟。

    整整五百年。

    是的,时至今日,这位曾经在竹林七贤中最没有存在感的,还活着!

    他便是此阵的阵枢!

    曾几何时,应天悟一直以为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再见光明,将埋骨不句山下,直到尸体腐朽也无人能察。

    直到这一天,有一位叫做江柒柒的小姑娘,在阵法最薄弱的地方,悄悄打开了一个缺口。

    为他盛开了一朵世间最美丽的棣棠花。

    第二百三十三章 五百年前的囚徒(下)

    淡黄色的花瓣,猩红色的花蕊,单从品相上来说,这株棣棠花完美无缺,就算是最严苛的植物学者也挑不出半点瑕疵,但如果顺着其根茎朝下看去,会发现这棣棠花所扎根的土地上,正透着一种腐败的泥泞。

    顺着这朵棣棠花再向下三千尺,有一座永堕黑暗的洞穴,位于不句山的心脏位置,此刻正回荡着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就像是金属在相互摩擦,无比的刺耳,让人心如猫挠。

    “滴答。”

    一道无比轻微的落水声夹杂在其中,于冷色的石壁旁荡开层层涟漪。

    如果按照相对位置来计算,此处的正上方,正好是春秋书院后山的那一汪山泉。

    恐怕就算是夏生也想不到,原来在这不句山中,竟然有两座泉水,一上一下,就连大体形状也如出一辙,便像是在中间隔了一面看不见的水镜,而这两座泉水互为对方的投影。

    但不同之处在于,在地面上的那座山泉清澈见底,而藏在山中的这道暗泉却漆黑如墨,其中所泛着的恶臭气味甚至让人怀疑在这泉底究竟沉了多少具腐尸。

    在泉边有一根竹管深深地没入其中,看不清有没有触到泉底,竹子的鲜绿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令人心悸的血痂,上面附了一层细白的绒毛,令人作呕。

    沿着这根竹管向前走大约十五丈,便距离那激昂的“滋滋”声越来越近了,放眼望去,前方是一片宛如蜘蛛网一般的金属锁链,而竹管的另外一头,便插在正当中的位置。

    插进了一位老人的心脏中。

    老人满头白发,面容枯瘦如鬼,身上不着寸缕衣衫,双肩、双腿,分别被两根手指粗细的铁链穿过,一直绵延到石壁当中,不知深及几尺。

    或许是因为老人已经在这里被囚禁了整整五百年的时间,所以他双手的指甲已经长得发卷,顺着铁链缠绕上去,早已不分彼此。

    在他的双手的手腕之上,被锁着两只看不出材料的符扣,如金似石,上面篆刻着密密麻麻的图案,已经嵌进了老人的皮肉当中,再穿过铁链,固定在两侧。

    而在此时此刻,缚于老人浑身上下的上百根铁链都在急急颤鸣,大片黑色的污血从老人的双肋、心口、双手、双脚、双肩、胸腹处汹涌而出,在瞬息之间就将老人染成了一个血人,远远看去,触目惊心。

    血滴洒在他的白发上,宛如雪中红梅,砸在石壁上,泛着幽红色的清光,淌于铁链中,荡起阵阵温热。

    但老人却仿佛早就感受不到痛楚,他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怒吼,却只能看到深藏在口中的半截舌头,以及满腔毒血。

    老人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皮肤白得渗人,一双浊目变得灰沉,但在此时却爆发出了无比骇人的精芒。

    他的白发在狂乱飞舞,伴随着那上百条铁链相互摩擦、拍打的巨响,如颠似狂。

    他的四肢在扭曲、变形,与那些早已融入血肉的铁链相互倾轧、挤压,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又裂了多少条经脉。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够从这里逃出去,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哪怕是死亡,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整整五百年生不如死的折磨,早就让老人失去了恐惧,失去了理智,失去了一切。

    这是五百年来他最好的一次机会。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若是放在五百年前,精通符阵之术的他,在暮云洞石壁被破的那一刻,就可以挣脱此间束缚,逃出生天。

    但现在的他已经很老了,他的力量早就不复从前,他的血液中流淌着剧毒,他的骨髓中贯穿着铁索,他的心血早已被放空,他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更重要的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那个被困于暮云洞的少年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那两个守山弟子的失踪也瞒不了太久,最多等到明天天亮之时,唐子安和韦秋月就会发现护院大阵有异!

    如果错过这一次机会,老人恐怕便再也出不去了。

    死,永远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忍受着比死还煎熬的折磨,亲眼看着心中的求生信念一点点消亡!

    老人已经在这座比地狱还可怕的监牢中活了五百年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屈辱,什么样的折磨,不管是太祖还是太宗,都未能让他低头,从未让他臣服。

    可他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