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是渡过了,只是小熙儿何时会醒,还得听天由命。”

    沈彧原是松了一口气,心却又被伏晓山的一番话给提到嗓子眼。

    “既然小熙儿如今平安渡劫,我便也不追究你什么,只是我仍有问题想问你。”伏晓山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模样,严肃道。

    “山神请讲。”

    “六百年前,小熙儿为了彻底弑杀邪祟,不惜剖了心,亲手断了自己的七情六欲。可你为何能让小熙儿再生七情?”

    沈彧一愣,心中满是酸楚,呢喃道:“我重归剑身,为的就是让你不受伤害……”

    伏晓山皱眉,望着沈彧的眼神仍是有些责备的意思:“我不追究,是因为我知道小熙儿在乎你,但是我就是怨你,怨他因你而变成这样。若一开始我拦下了小熙儿,不让他下界,也就不会碰上了你,更不会有今天的事发生。”

    沈彧低低地道:“山神还记得,六百年前,公子曾给了沈彧一物。”

    “心头血?”

    “是。心头血虽是保住了沈彧的记忆,但天司監的力量一直将公子的心头血尘封,这才让沈彧在因果轮回中迷了过往,成了妖界苦堂。”

    伏晓山的拳头越攥越紧,最终却还是不甘心的松开。“我拗不过他,但你若再因什么苍生而负他,即便他不愿,我也……必杀了你。”

    “是!”

    “熙儿,今日的月光不甚皎洁。你睁开眼看一看,可好?”

    沈晋熙在朦朦胧胧间听见呼唤,眼还未睁开,就觉着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慢慢的,周身由黑暗渐渐光明,由模糊渐渐清晰。

    屋内,榻边靠着沈彧,正轻轻柔柔地同自己的身体讲着话。

    终于不再是苦堂,自己的彧儿是真真正正回来了的。

    沈晋熙伸出手,想要给眼前这个思念了不知多久的人一个拥抱,却径直从沈彧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沈晋熙一愣。不死心,来来回回试了好多次,却是徒劳,就连沈彧周身的气流都未影响过半分。

    眼睁睁的看着沈彧就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无法触碰到他。沈晋熙觉着那颗心脏似乎还在一般,心口处一揪一揪的疼。

    “季予安为了沐从言,都已经修到了第十二颗妖丹,兄长也已是九尾之境了。熙儿,我若再不修炼,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沈晋熙拼命摇头,伸手在沈彧眼前猛地挥着。

    当然不会!

    沈晋熙焦急不已,自己第一次醒来却是这番光景。魂魄离体,什么也做不了。

    “可我觉得你不会。”沈彧沉默一会,笑了笑,接着道:“我是无法不去想你,做每一件事时都有你的影子,感觉你还在身边说话,陪我看沿途的风景。”

    说着,沈彧眼角闪现晶莹,泪珠沿着妖孽的脸庞慢慢滑下。眼中满是泪水盖不住的深情款款。

    沈晋熙想帮沈彧拭去眼角泪水,却觉一阵天旋地转,周身又归于黑暗之中。

    再睁开眼,屋外已经换了光景。凛冽寒冬已过,屋外的银杏树已经抽出绿芽。

    饶是自己毫无生机的面庞,却也在一片生机盎然映衬中显得恬静。

    每次悠悠转醒,不是对着自己了无生气的身体,就是听着沈彧在一旁轻缓温柔地讲着。

    对于这样的生活,沈晋熙竟有些食髓知味。这是单单的,属于两个人的细水长流。

    沈晋熙轻轻抚上身边人的脸颊,自怨道:许是我手上鲜血怨灵太多,功德散尽,再无法醒来与你厮守。若是我回来了,我想,我大抵是朝着你扑过去的吧。

    一朝,一暮。

    一酷暑,一寒冬。

    妖界春去秋来,又是百八十个年头。

    沈晋熙已经记不清自己醒来过多少次,又有多少次在失落后悔中沉睡。

    望向屋内的陈设,沈晋熙想要触碰的心思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

    如果失望的多了,就不会再鼓起勇气,只觉着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只是在自取其辱而已。

    屋外阳光正是灿烂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沈晋熙望着出了神,就要向外跨去,却踩了门槛,一瞬间失去控制,重重地倒在地上。

    沈晋熙手脚并用着爬起来,又回过头看看。原先本该躺着自己身体的床榻之上,正空空如也。

    见此一幕,沈晋熙眸中的光芒闪烁,心中大喜。

    这一刻,他发了疯似的想要与沈彧一同分享。

    沈晋熙四处寻找,却迟迟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许是躺的久了,沈晋熙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腿脚一软,向前摔去。

    这一摔,沈晋熙的发丝变得凌乱不堪,就连脸上都蹭上了尘土。

    还没有整理好衣冠,沈晋熙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那手的主人顿了顿,缓缓道:

    “我终于,盼回你了。”

    沈晋熙挣扎着起身,不知什么时候,泪水模糊了眼眶,眼前的人儿似乎与六百年前一般无二。

    虽然就站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可沈晋熙总觉得恍如隔世。

    沈晋熙却没有扑向沈彧的怀里,而是向后退着。双眸微红,眼中有些怀疑之色。

    “不,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就让我们重聚。你不是彧儿,我也不是我,我们都在他们布下的梦中,对不对?”沈晋熙讥讽的笑笑:“不可能,我们怎么可能打破天命在一起?”

    沈彧心中刺痛,一步步缓缓上前,伸出双臂轻轻地拥住了他。

    先是呆滞半晌,沈晋熙手也不知道往哪摆,就愣愣地任由沈彧抱着。

    “熙儿,是我。”

    沈晋熙再反应过来后,泪似洪水决堤,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尘土一并蹭在沈彧的玄色长袍上。

    “方才你拥住我时我便决意,即便这是梦境我便也在此沉沦。可如今我实实在在的触到你了,却又怕这只是梦境,触之即碎。”

    沈晋熙啜泣,沈彧便一直轻轻拍着沈晋熙的背。温柔至极,耐心之至。

    待到沈晋熙哭的够了,眼睛也有些睁不开了,这才抬起自己的袖口擦拭了一二,缓缓放开了沈彧。

    “上次一别后,我的功德尽数散失。以为再也无法见到你了,可如今这失而复得的滋味倒叫我无措。”

    沈彧舒缓一口浊气,道:“你回来了,便是最好的。”

    沈晋熙好奇,发问道:“对了彧儿,当时我昏迷后,可是发生了什么?”

    “故事太长,熙儿若想知道,还需得慢慢听。”沈彧漫不经心地弹了下沈晋熙的额头。

    “但有件事,我现在就想知道。”

    沈彧挑眉:“熙儿请说。”

    “你的记忆……是如何恢复的?”

    沈彧嘴角勾起,执起沈晋熙的手慢慢放在自己心口处,道:“因为这里,有另一个人的心头血。”

    这一笑,是彻彻底底地映到沈晋熙心底里去了。

    他仍是这世间的神明,却不再是为了守护什么。妖界人间和睦,他的存在仅仅是为了一人而生。

    谁言山水不能两两相恋,谁道日月不能于与世同辉。两个人的白驹过隙,也正是两个人的,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