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已经到了深夜,后山里的灯火却还不断,偶尔能听见里面发出的哐当哐当的运输炭火以及铁器的声响。

    已经来过一趟的桃不换道:这后山其实是一处铁矿山,他们在这里架设了炉子炼铁,用从江家炭船上获取的炭来烧热炉子。

    你的哥哥江书就在这群炼铁的苦力当中,等会儿见到他,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些,这里还有许多看守,至少在带他出去之前我们不可以露馅。

    姜有汜点头。

    平生没有其他才能,最大的才能便是知道忍耐,能够忍耐。

    只是这大凉山之中的猫腻让她想通了一件事为何他们要袭击江家炭船。

    大凉山后山有一处铁矿,要炼铁必须有煤炭来烧火。

    于是他们就袭击炭船并且伪造鬼船,让大家以为炭都被烧光了,实则全部被运送到此处炼铁。

    这一群人,是要造反!

    等进了山洞,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加速狂跳。

    哥哥江书在受到父母遇难的消息之后离开了鄂州江府,刚开始每隔一月还会往家里寄送书信报平安。

    但后来却忽然断了音信,再等了几月,觉得不对,便报了案委托州府大人查询,却一直杳无音讯。

    再后来,州府派人来说,江书也在鄂州城外地界失踪了,推断已经身亡。

    姜有汜从此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也无兄长的孤儿。

    桃不换发现姜有汜的身子在轻微地颤抖着,她缓步与她并肩行走,偷偷地伸手握了握她的指端,用眼神示意她还有自己在。

    阿汜,我会陪着你。

    姜有汜愣愣看着她,此时此刻在她眼中除了桃不换之外,别无他人他景。姜有汜松了松眉头,和桃不换一起往前走去。

    见到江书的时候,他正赤着上身,靠在角落闭着眼睛假寐。

    监工早就不知道溜到何处避着,唯有几个瘦干的苦力还在一颗颗清理着路上的炭块。

    他们一见到桃不换,面露惊悚之色,然后纷纷加快动作,想要避免被责罚。

    桃不换没有空闲理会这群人,她对着江书说:你跟着我来。

    江书第一眼看的是她,但第二眼就已经扫到了姜有汜,接着视线就凝在了姜有汜的身上。

    他自然不会不认得她的亲妹妹,即使她一身男装,即使她这些年外貌已然变化良多。

    江书明白为何姜有汜会跟着臭名昭著的女匪头子王鱼机,他警惕地看着王鱼机,想起当时王鱼机阴阳怪气地想要引诱自己的场景,那时她使尽手段,却依旧被自己拒绝,她就恼羞成怒把自己丢到后山,困在这里,一呆就是三年多。

    姜有汜第一眼瞧见他,眼中悲恸就再也无法隐藏。她的哥哥江书,当年是多么风流倜傥的一个人物,在鄂州是个赫赫有名的文人雅士。

    他秉承了父亲的风度,年少成名,很受敬重,是鄂州有名的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但眼前的江书,落魄不堪,容貌已毁,衣着褴褛狼狈。

    脸上已然没有往日神采,完全认不出他就是当年的鄂州江郎。

    你跟我来桃不换命令江书。

    江书木讷地拿着铁锹跟着桃不换和姜有汜到了里处一个偏僻角落。

    桃不换刚要转身开口说话,头顶上却猛然哐一声之后疼了起来。

    她摸着脑袋吃疼地瞪着江书,低声骂道:你为什么敲我?!

    江书见她没有晕过去,在她说话当头又高高抡起铁锹,朝着她脑门又要敲一下。

    却被边上的姜有汜拿住铁锹拦住:哥哥,她不是王鱼机,她是桃不换。

    江书愣住,高高举起的铁锹还没放下,困惑地问:她真的是桃不换?

    桃不换摸了摸脑门上肿起来的包块,纳闷道:江书哥哥,我曾偷过你给朋友寄去的书信,你是否还记得?

    江书定定神,想起了这件事。

    他曾有个朋友中意妹妹,写信来上门提亲,可是自己的回信连同信鸽在半途一起被桃不换劫下,而且那只鸽子被她烤了。

    其实他的那位朋友认错了人,他中意的是寄住在自己家里的桃不换,并非妹妹江棋。

    这事儿纯粹是个乌龙,只可惜了那只养了三四年的信鸽。

    桃小姐,你怎会在这里?江书问。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桃不换当机立断。

    阿冲诡诈,苗穆的诱敌之计不知道能拖多久,此时能早一刻走便多一分机会。

    姜有汜也道:哥哥,此时危机,解释不了那么多,我们先行离开。

    江书点头,轻轻放下铁锹跟着二人出去,路上遇到人,有些人足够疲惫,只顾得绕开得罪不起的王鱼机,而根本不在意她带了谁;

    而有些人居然用艳羡的目光看着姜有汜和江书,可能在他们眼里,成为王鱼机的男宠要比在这里做苦力要幸运得多。

    七拐八拐之下,眼见着就要到洞口,却见洞口有一跪一坐一立三条人影。

    桃不换在前伸出手臂拦住在后的二人,定睛看完那三条人影,声音沉了沉:苗穆、王鱼机和阿冲都到了。

    第50章

    桃不换不慌不忙问:你何时发现我不是王鱼机?

    阿冲笑了笑:从你解释案情开始。

    是我说得不对?

    是你说得太对,阿冲眯着眼睛望向姜有汜,如果是王鱼机,她面对的是她梦寐以求的救命恩人。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承认当年江家炭船的事情是她所为, 更不会在我说出江家父母已经被她所害的时候如此淡定。

    桃不换摸着下巴思索:她怕你,有你在她不敢反驳。

    你虽然扮得极像,但你毕竟刚来,和她不熟悉,因此不知道她对当年的「江公子」有着怎样的执念。

    后院的那群男子便是佐证, 她连路过大凉山和你相像的男子都不放过,可想而知, 她很有可能不听我的号令,不会当面说出实情。

    王鱼机额头上一块淤肿,上前一步道:你假扮我劫走我的人,今夜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桃不换见苗穆还在他们手中, 不敢轻举妄动。就算她带着姜有汜不顾一切地逃走, 姜有汜肯定也会怨恨自己没有救出苗穆和江书。

    江书道:王姑娘,如果当年救你的人见你如今这副样子,一定会心痛后悔。今天你如果能放过我们,我们感激不尽。

    王鱼机瞅着他冷笑:放过你们?当年我家门败落被迫在花街柳巷里倚栏卖笑的时候,谁来想过救我?

    我逃出去又被抓回来的时候, 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窖室的时候, 谁来救我?你们一个个都在欺骗我,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阿冲随口搭腔:鱼机,你真正的救命恩人就在此处。

    王鱼机望向姜有汜,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你不是说他是假的吗?

    阿冲抬手遥遥指向一人:左边那个的确是假的,但右边那位确然是真的。他们二人相熟,这块竹牌原本是她的随身信物,不知道为何后来却给了她。

    你虽然不认得当年救你之人的容貌,但应当记得竹牌的样子,竹牌不错,人也就不会错。

    桃不换警惕地看着在那指手画脚的二人,猜不到阿冲的用意。

    忽然觉得一道目光直直地朝着自己投过来,桃不换对上她的视线,心里有一丝慌。

    王鱼机的目光里带着幽怨、责怪和期许。或许是压抑多年而不得的苦苦挣扎,以致她现在不知所措。

    这竹牌是你的?是你救了我?

    阿冲平静地在一边看着,他倒要瞧瞧桃不换面对着这样一个对她痴迷的女子会怎么应对。

    半晌,桃不换冷不丁崩出两个字:不是

    阿冲怔了怔,随后很快平复下来,他继续望着一脸桀骜的桃不换,心想着这人说谎倒不脸红,然后嘴角噙着笑干脆当起看客继续旁观。

    王鱼机也愣,思忖后拿了一把匕首架在苗穆的脖子上:究竟是谁救了我?你们不说我就杀了他。

    你现在杀了他也好,免得等会儿耽误我们逃走。桃不换不以为意,拭目以待。

    王鱼机听见她的语气,恍若和记忆中的那人声音重叠了起来。

    姜有汜皱眉道:王姑娘,你放了他。

    王鱼机果真收回了匕首,低声笑了几下,然后抬眼盯着桃不换,十分笃定道:当年救我的人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