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年岁尚浅,诸位更是一般, 在安逸中生活惯了, 从未经受过这般寒冷,此刻纵然身上?裹了好几层棉衣裙,也?逃不过那股子钻心的?寒冷。

    反观素娘倒是一切尚好, 身上的?衣物没有?加多少,还?是平常的那件披风,青丝绾结, 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钗, 气?质恬静如?水,一颦一笑?皆是贵家子弟的?典雅风范。

    此刻听到月儿的抱怨,忍不住勾唇轻笑道:“那温婆婆在西海身份低微, 生了病莫说没钱,就是有钱了也?请不来大夫,可怜只有死路一条,她既然想方设法的?求到了我?这儿,我?怎么能不帮她呢?”

    月儿紧了紧衣襟,明亮的?眸子里?满是不赞同?:“可是夫人您已经帮她找大夫了啊,又何?必每天过去看她呢?来来回回的?,倒伤了您自己的?身子。”

    “我?的?身子?”素娘低头叹气,柔美的面容上?映照着璀璨的灯火,薄玉无瑕,“我?若不去,他们就不会用心治,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容不得马虎。再说了,我?这副身子已经成了这样,我?多多做善事,结善缘,以后等我?不在……”

    “夫人!您怎么又说这样的话!”

    月儿着急的跺脚,将她没有?说完的?话堵住。

    素娘微愣,俄而轻悄笑?开,“好啦,月儿不生气?了,我?刚刚不小心忘了,以后绝对不胡说了。”

    同?时在心里?感叹着,月儿心地善良,听不得自己说这种丧气话,可是有些东西就算不说,终归会来临,等到自己

    真的?支撑不住的那一天,她可怎么办?

    “乖月儿,笑?一笑?。”

    月儿生着闷气,心里?堵得慌,扭过头去不与她说话。

    后者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的逗弄着她,没有得到回应,便哀怨的叹一口气,有?意无意的表达着自己的?感伤:“月儿生气?了,唉,我?哄不好她,这可如何?是好啊。”

    在素娘身边待久了,月儿已经深知她的?脾性。面对着这个没有?一点点架子的?夫人,二人似主仆又似朋友,相处的?甚是愉快,时间一长,说话做事也?渐渐大胆了起来,

    若是在其他人跟前,她哪敢提一个不字,龙王和诸位殿下们说话,他们这些人向来都只有听从,全然不敢逾拒。

    “好月儿,不生气?了,外面这么冷,乖,我?们快些回去吧。”身后素娘婉转温柔的?声线传来,她才皱着眉转身,眼睛通红,眼角湿润,轻声嘟囔着。

    “夫人以后不能再这样说了,夫人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夫人冷,我?们就快点回去吧!”

    说着,纤手又再度扶上来,一手拖住素娘的?胳膊,就欲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却被挡回去。

    “你快穿着,给我?做甚,我?有?华衣给的?暖炉,一点也不冷。”

    说着,素娘还?敞开披风展示给她看,指尖摩挲着暖炉上?繁复的?花纹,唇角漾开浅浅的?笑?容,眉眼间毫不掩饰的?幸福,温柔的?杏眸清亮。

    “前几日天冷了,我?还?担心它不暖和了呢,没想到是我想多了。”

    月儿抬手试了试,果然摸到一片温热,便放心道:“殿下这么关心夫人,肯定舍不得您受冻啊!”

    素娘终于不好意思了起来,羞怯的移开视线,正气道:“好啦,外面这么冷,你看你冻成了什么样,我?们快些回去吧!”

    “遵命。”

    月儿扶着素娘缓缓朝前走,披风灌进了风,单薄的?身子轻晃两下。

    在月儿看不到的地方,她脸上的?笑?容已经黯淡下去,明珠耀石般的眼底滑过一抹悲凉,柔弱的峨眉轻簇时,心声终于吐露出来。

    华衣,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趁着这时间修善缘,做善事,等以后我不在了,愿你

    能够因为这分福泽,好好的?活下去,一生无恙……

    主仆二人互相打趣一番,这才继续朝着沉华堂走去,身侧往来鱼虾环绕,贪恋那一点温暖,便卯足了劲朝素娘怀里?钻,后者心善,也?不拒绝,倒是月儿心急的挥手将她们撵走。

    二人行至假山旁,被高过头顶的?石块遮住了视线,未听到声响便探出脚去,谁知才走两步,就被从另一边冲出来的五六个侍女撞了上?来。

    托盘飞起,滚烫的汤药尽数扣在了素娘的?身上,深褐色的汤汁和着药渣粘在衣服上?,被坚硬的实木棱角磕着了的?下巴也渐渐红了起来。

    素娘手上?瞬间无力,小暖炉重?重?的?掉落到地上,砸成两半。

    “啊——”

    月儿身体尚好,被撞一下倒也?没什么大事,素娘却因为这巨大的?冲击力而脚下不稳,连连后退时踩住了裙摆,直直朝身后摔过去。

    后面可是石头啊,如?果摔下去会出人命的!

    月儿猛地扑过来,欲拉住她的手,可还是晚了一步。

    “夫人——”

    一抹明黄从不远处飞来,只留一道残影,素娘便落入了她的怀中。

    ……

    “求公主责罚,月儿没有?扶好夫人,险些让夫人摔着了!”

    看到自家夫人无大碍,月儿这才收手,重?重?跪倒在地,神色沉痛的?请罪:“月儿知错了,愿自领责罚!”

    本就因冰封而萧瑟凄冷的海底似乎又凉了几分,从坑洼不平的地下冒上?来的寒意,沾染了不知从何?处来的暴虐,从脚底攀到头顶,忍不住的头皮发麻。

    一旁撞了人的侍女感觉到了危险。

    连脚下的?瓷碗碎片都顾不上?,慌乱的跪了一地,细小尖锐的?瓷片扎入腿中,血渍浸透衣裙。她们匍匐在地上,重?重?的?磕头,声线颤抖着恳求:“求,求公主赎罪,我?们再也?不敢了!”

    “公主饶命啊!”

    “求公主,求求公…主,公主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

    四处哀求声响起,嘶哑的?声线在半空中飘荡,月儿绷着身子,恨不得把头埋进石头里?,连哭都忘了。

    她跟在素娘身边已经有?很多年,早已经掌握

    了叙华衣的?喜怒哀乐。

    任何事情只要没有牵扯到素娘,便不算什么大事。

    若是牵扯到……

    她不禁想到几年前有?虾兵不小心看错了人,恍惚中骂了素娘一句,几天后就被拔去了舌头,扔进了荒地之中,被活活饿死。

    一句无心之言下场尚且如?此惨烈,那自己呢?

    想到这儿,月儿脸色煞白,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叙华衣的?脸色很不好,一身华贵的?凤凰羽裙在明彻的?水中反射柔光,艳丽的?唇紧抿着,不远处假山上投下一道明艳的光,落在她精致淡漠的?脸上,依旧是素来的端庄模样,可眉眼间的阴翳裹挟了面上仅存的?善意,眼睫纤长,拓开淡淡的?阴影。

    色清,意浓。

    杀人,夺命!

    月儿耷拉着头,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下一秒,冷冽的声线浸着寒夜的?霜落在心里?,吓得一众人心尖都颤动两下。

    “月儿,本公主让你留在素娘身边,可不是让你与她嬉戏玩闹的,还?有?你们,都是些干什么吃的?,好好走路都能撞到夫人,若是夫人受了伤,你们这群人的?命能换些什么!”

    素娘窝在叙华衣的?怀中,手指轻轻的?扯动衣角:“华衣,我?没事,你莫要生那么大的气?,你最近日夜颠倒照顾父王,可一定要?注意身子啊。”

    叙华衣脸色稍好一些,却依旧有些生气?。

    “这么笨手笨脚的?,你们是伺候谁的?侍女?”

    跪在最前方的侍女深深的磕了个头,声音害有?些沙哑,能够听得出来哭腔:“回,回长公主的?话,我?们正准备为龙王送补药,一时心急没有?看清路…这才撞上?了夫人,求长公主饶命,求夫人饶命啊!”

    叙华衣眸色一暗,眉峰紧紧皱起,这才握住素娘的?肩膀,将她从怀中带出,目光落在前襟到肩膀处的?潮湿,一时间沉默无言。

    “华衣不用担心,我?穿的很厚,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烫的。”

    叙华衣指尖落在她的?脖颈上?,指尖小心翼翼的?触摸着那片肉眼可见的?红肿,略有些生气?:“那你这脖子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