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飞影清悦的声线扩散开,同时覆上那只握笔的手,指骨小巧圆润,细指纠正姿势,带着花舞谛的手一同落了下去。

    笔走龙蛇,断点起勾跌宕遒丽,闪着碎光的浓墨浸入剔透竹片之中,俨然繁星缀林梢。

    ——花玉良缘,百世不悔。

    “花玉良缘,百世不悔……”花舞谛喃喃念了两遍,兴致勃勃的捧起竹片,朝玉飞影看过去:“殿下你写的真好!”

    “阿舞想挂在哪里?”

    花舞谛仰头看了看茂密的树冠,皱起了眉头。

    “前些日子不是学会了些法术吗?不如上去试试,为妻在下面接着你。”

    话音刚落,面前人已经消失不见,玉飞影愣了一下,抬头果然看到枝桠上一个小巧的身影四处跳跃,身姿轻盈柔软。

    玉飞影美目低回,如水横秋波,扫去尘霾琐事,凝聚于一道如燕身影上,久久凝望,直到那个身影曲腿坐在了某处的树枝上。

    树下清浅的身影这才收回视线,往石桌处走去。

    月老提起笔,小心的递过来。

    “殿下,请——”

    眼前枝桠纵横,透过翩翩的银杏叶,隐约可看到姻缘宫一墙外锦绣山河,花舞谛周身沐光,只觉得神清气爽。

    许是因为太高的缘故,此处的姻缘签挂的不多,一眼望过去全是些普通的竹片,经过长时间的风出雨打,字未消,竹片却坏了。

    “就这儿吧~”

    她坐在树枝上,拎起竹片上的红线系上去,还专门用手拨弄了一下角度,让那几个字正对着自己。

    风吹竹响,做完这些,她满意点头,正想下树去,却被不远处的竹片折光晃了眼。

    她微怔住,抬眸望去,果然在一个隐匿处瞧见几个如她此刻所用相同质地的竹签。

    这竹片看起来,该有很?多年了。

    不知是什么人挂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一跃至那处,将背对着自己摇晃的竹片翻了过来。

    阿舞醒来。

    这是……殿下以前写的?

    花舞谛认得玉飞影的字,确定这就是出自她手。

    犹豫片刻,她又翻开了旁边的竹片。

    阿舞醒来。

    阿舞醒来。

    阿舞醒来。

    ……

    一连十个,

    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材质,出自同一个人笔下。

    还有?一些普通竹片上,也是她熟悉的字迹。

    仙娥不辱,母亲不弃,上元灯会,阿舞勿念,阿舞康健,阿舞顺遂,阿舞心安……

    以阿舞开头,以祈福之语结束。

    十几个皆是如此……

    花舞谛突然怔住了,她看着竹片之上,笔画从生硬到流畅,写的越来越顺手的阿舞,墨水时浓时淡,竹片在阴暗潮湿中沾染了霉气,握在手里?冰的吓人。

    心就像被揪了一把?,说不上来的感觉,闷的她喘不上气来。

    她不知道这些竹片挂在这儿多久了,小心翼翼藏在角落中,不见天日了多久,也不知道那时候的殿下,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何种心情。

    花舞谛愣愣的盯着左右飘荡的竹片,看着它被风吹得转几圈,舞字飞旋,在光影中若隐若现,折光生辉。

    朦胧氤氲中,她看到树下的玉飞影,身若惊鸿,青丝垂落前襟处烁光明耀,皓腕纤柔,端正执笔。

    过往多年。

    她是否一如今日这般?

    花舞谛蹙了蹙眉,下意识想要靠近她一点,却忘了自己身处树梢之上。

    “殿……啊!”

    花舞谛脚下踩空,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下倒去,挂满红线的枝桠在身旁极速上升,耳畔除了风,什么也听不见。

    下一秒,腰上覆了一只手,一阵清香钻进鼻息间。

    “只会上不会下可如何是好,看来为妻以后得时时守着你了。”

    玉飞影声音含笑,如此打趣。

    花舞谛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经已经重新回到了树上,正坐在她的怀中,面前直对着的,就是自己刚刚挂上去的竹片。

    身旁人空出一只手来,将掌心的竹片也挂了上去,同她一处,紧紧挨着。

    是她方才写的。

    浓墨未干的四个字。

    阿舞无忧……

    ————

    西海水宫沉寂森严,白幡素裹,黄金王座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练,将所有?奢靡笼罩在苍白之下。

    水沉檀香袅袅。

    龙王寂灭,新王继位需昭告其他三海,上报昆仑山神尊。

    以做新的神籍。

    庸然生死不明,西海只剩叙华衣与扶羲有?资格继承龙王位,叙华衣一直以来

    都是退出王储之争,只一心与素娘相伴。

    如此,扶羲继位已成事实。

    然西海继任大典之上,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笑话!庸然三殿下至今生死不明,扶羲殿下凭何这么着急招揽大权?听说昆仑山殿下即将大婚,等大婚之后再考虑继位之事也不迟!”

    “对啊!到时候我等还可以一问神尊殿下的意思!万一殿下那里有?更好的人选,岂不是更好?”

    大殿之上,二人一唱一和,句句直指扶羲心思不纯。西海水将们看着扶羲越发阴沉的脸色,皆低着头不敢说话。

    叙华衣进门之时,正巧听到这些声音。

    二人说罢转身,一眼便看到叙华衣一身丧白粗服抬脚走来,不施粉黛,清丽绝尘,没了平常华贵的首饰,反而气质更加卓然。

    她的身旁,是同一身丧服,哭红了眼睛的素娘。

    “长公主殿下安…这位就是素娘夫人吧!”

    叙华衣的出现,打破了大殿上紧张的气氛,众人一看她的到来,纷纷叹了口气放松下来。

    余光扫视一圈后,叙华衣的视线定格在方才与扶羲争论的两个人身上。

    “相必二位就是东海和北海的水将吧。”叙华衣柔和一笑,整个人愈加憔悴不堪,细柳扶风之姿,引人心生同情。她朝他们低了下头,声线沙哑:“远客到来,怪我与夫人未迎,还望诸位勿恼。”

    “哪里哪里!龙王新丧,长公主节哀,定要保重身体啊!”

    二人拱手相拜,态度极好。

    “我刚刚进来时,听到诸位提起三弟庸然,可是有三弟的消息了?”

    扶羲,谢缘师二人的视线同时飘过来,叙华衣默默握紧素娘冰冷的手,大拇指指腹轻轻的抚摸着,试图安慰她。

    动作虽然细微,但是扶羲还是看到了。

    他沉下眉,脸色清冷,掩住眸中的懊悔。

    回想那天沉华堂的结界中,诛杀庸然时,忘了挡住素娘的视线,让她瞧了个真切,这些天她反反复复病了好几次,直到今日才勉强能够走几步。

    方才那些人提到庸然,相必是让她又想起那日惨状了。

    “那日结界之中,长公主你也在,可知庸然殿下当真做了大逆不道的事?”

    他们正是因为没有?看到结界之中的事情,不知道真相到底如何,所以才不敢公然与扶羲对峙。

    如果确定是扶羲嫁祸,那他们就可以……

    没等叙华衣回答,扶羲便已经冷声开口。

    “本王召请令中说的清清楚楚,桩桩件件罪事累累,证据确凿,诸位今日公然质疑此事,莫不是决意与本王作对?难不成三海要叛出昆仑山不成?”

    第95章 身份下贱

    自天地初开?以来, 四海依附昆仑山觅得安身之所,在神界庇佑之下过活这么多?年。

    六界刚建时妖兽横行,搅的?四海不得安宁, 一直是神界尊者出面平乱,这么多?年一如?既往。到了玉姑掌管昆仑山的时候, 妖兽逐渐减少, 四海无需借势守和,才开?始人心不齐。

    四海丰佑, 生了自立之心实?属正常, 不过如?今在玉飞影的掌管底下,就算是有想法, 也得压下去。

    一来是因为玉飞影三十年前援助过四海, 他们如果贸然背叛, 必将落得臭名,令人不齿。届时六界将没有他们容身之处。

    二来则是……玉飞影做事谨慎, 待四海甚亲,从不厚此薄彼, 亦未落下什?么把柄, 能让他们借题发?挥。

    是以如?今扶羲短短几句话, 将他们的心思说了个干净。

    神佛尚且需要?遮羞布, 况且是他们?

    几人脸色变了又变,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只能默默捏紧拳头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叙华衣向来观人甚微, 她在几人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体态轻盈,身姿端正高贵,像个无所事事的?旁观者。一边握着素娘的?手为她渡气暖身, 一边又从余光中打量着抑气?不发?的?几人。